首演一个月后,《回声》拿了奖。
是行业里最重的那一类。全国青年戏剧节,最佳导演。提名名单出来那天,王主任破天荒给她打了个电话,没头没尾:“小闻,提名了。”
她“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评委会看的是戏,不是资历。”
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她,怕她觉得“提名即陪跑”。她没觉得。她比谁都清楚,那出戏是从哪里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颁奖礼在北京,十一月,一场大雪刚落过。
台下坐着半个戏剧圈。她站在侧幕等名字,穿一件深色西装裙。念到“闻笛”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白了半秒,然后走上台,从颁奖人手里接过奖杯。
奖杯不重。她握着它,站了两秒。
“谢谢评委会。”她说,“谢谢《回声》的每一位演员,特别是小满。他第一次站上台的时候,手是抖的,可他把‘红烧肉我学会了’说给了全场两千个人听。谢谢王主任,他跟我说过一个‘行’字。”
台下有人笑了。
“还有阿哲。”她说,“他脚踝伤了,首演夜拄着拐,站在侧幕看完了整场。他跟我说,他看小满演的时候,觉得自己也站在台上。”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台下,扫过第一排的评委,扫过中排的同行,扫过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她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门,有个人正站起来,往门外走。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动作不大,在满场的喧嚣里,几乎不引人注意。
可她认得那个背影。她看了三年,在侧幕的缝隙里,在剧场的最后一排,在排练厅的门外。她太熟悉了。
她愣了一瞬。
“闻导?”主持人轻声提醒。
她收回目光。“抱歉,走神了。”她说,声音稳下来,“最后,谢谢我的班底。谢谢每一位从第一天就没走的人。”
她微微躬身,没有提那个名字。
台下掌声响起来。她握着奖杯,眼睛却还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像从没有人来过。
稿子里其实有一句的。第二版的时候,她写过:“还有一位,教我退场的人。”
后来删了。
不是不想谢。是这句谢,她想当面说。站到他对面那天,再说。
颁奖礼结束,她追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大厅里三三两两的嘉宾还在寒暄,她穿过人群,推开旋转门,站在北京的冬夜里。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冷战,呼出的气是白的。
街灯下空空荡荡。他往哪个方向走的,她已经追不上了。
门童追出来,递给她一张小卡片:“闻导,刚才有位先生,让我跟您说:恭喜。”
她接过,问:“他往哪边走了?”
门童指了个方向:“打车走的,往东。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像是等您出来。您出来之前,他又走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北京的十一月,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像砂纸。她想:他是等她了,还是没有等?要是等了,为什么她出来之前又走?
她捏着那张卡片往回走。走到大厅,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一串数字:
19排32号。
她一开始没懂。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19,32。
然后她懂了。
十月十六,首演夜。她给他留的票,第三排靠过道,空着。她站在台口,看着那个空位,想:他说“留了,我就去”的,可他从前就不来。
可他来了。他坐在19排32号——全场最后一排,最暗的角落。他看了整场戏,在灯亮之前走了,留她一个人,以为他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