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两股恶魔的气味先替契约主交了手。

波提斯：“热铁、血痂、没烧干净的硝，简直是屠场刚收摊的腥味。侯爵，你把战场的味道，穿成了衣裳。”

马可西亚斯偏过头，“一掀开那层皮，底下全是翻了潮的旧羊皮卷、干透的蛇蜕、再加一点封棺多年的霉——老档案室的味。伯爵大人，你看的是过去，连身上的味，都是过去馊掉的那一股。”

“馊？那是时间的味道，小子。你闻不惯，是因为你活得太短，还没尝过’旧’是什么。”

两人互相嫌弃地对视。

梅宁：“。”

特雷斯在旁轻咳一声，“正事！”

黑王子红宝石是诺比征伐的见证与护佑。

波提斯的幻影伸出手指，按上那枚红宝石。

石头先是像有人往火里泼了一掬深水，暗了下去，紧接着，石心里旋出一条巨蛇，无声地盘过整座炼金工坊，把蒸馏塔、齿轮，全缠进牠一圈圈半透明的身躯里。

“蛇之谜境。”波提斯低声，“过去不会说谎，但它只以谜的样子示人。看得懂看不懂，是看的人的本事。”他话音落下，看向少年，“侯爵，你那双只会瞪敌人的眼睛，读得透吗？”

马可西亚斯冷笑一声，直起身，走进蛇的盘中，红瞳亮起。

蛇之谜境里，诺比率二军打过的战争，碎裂的、倒影的、互相交叠的片段在蛇腹间浮了出来——向诺比献上教宗断臂的死亡侦察兵、插在地图上的匕首、断裂的扇骨、血、药膏和绷带、断头台和丛林游击战里的断剑、饥荒、海盗、被血染红的军旗、请求出兵支援、为了我们共同的胜利、接舷战、率军七天急行两百英里、海陆夹击、断海岛补给线、城内巷战、花园战争、水攻围城战、讨伐刺客集团、双剑挑衅和火攻、自立为王、进攻沙漠边境……

马可西亚斯的声音冷而稳，“战争是为了和平而打，不是为了打而打。战的终点是’恢复正义的和平与秩序’，不是把敌人消灭。正义之战，是为纠正一桩恶、重建秩序，恶一经纠正、秩序一复，战就该停。”

“正义之战必须包含为公义、公序而战，不是为私愤、私仇去抹除对方的合法权柄，以及，防卫、纠错，而非把对方彻底除掉的正当理由。正义之战的战争中，用力不得超过达成正义和平所需，不滥杀无辜、只对战斗人员歼灭。此外，正义之战不等于不流血，它照样有真实的杀戮与破坏，差别在于在正义之战里，毁灭是受节制的手段，从不是目的。一旦把对方灭绝从’手段’升格为‘目的’，这场仗当下就不再正义，而是堕入歼灭之战。”

“忠实。”波提斯咀嚼着这几字，似乎尝到一种他这双眼睛也少见的滋味，“难怪你全身散发的屠场味，闻久了竟还算干净。”

马可西亚斯没理他，只把诺比率军的最后一场战争看完，走出蛇的盘中。

往事沈回黑王子红宝石里，石心变得比方才更沈、更定，彷佛被人当面验过后，坦然地表示问心无愧。

“看这情况，马可西亚斯作证了二兄长打的每场战役确实都是正义之战呢！”特雷斯感叹，“回到我们原本的话题上吧。阿撒泻勒的约，根子坏在用待客的天使规制，去关一头该上锁的恶魔，四规全是错配，而最先、最重崩的是北面的守约。”

马可西亚斯在梅宁的脑子里道：“我想听王的想法。”

言下之意，马可西亚思想和诺比直接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