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那两封往来信件是明熙随手从‘珍藏’里拿出来的。两封都是旁人写给先荣国公,且每封信上都能看得出来写信人与先荣国公是互通信件,而非剃头挑子一头热。
再一个,能放在密室暗格里的信,那是能见人的东西吗?
反正贾母看完那两封信后,人都抖成了筛子。
这一刻,贾母不光感受到了什么是骑虎难下,还深刻感悟了一把什么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但真要说起来,与那两封信上的内容和带来的后果相比,留薛家继续祸害荣国府都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知道是谁悄无声息,且还能不惊动任何人就将这两封密信送到她枕边,但她知道若那人想要取她性命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贾母上了年纪,先头被薛家的事气着了,这会儿又被那两封信和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说昨日白天的时候王夫人因着那些话本子瞬间年轻了十几岁,那这个清晨,贾母仿佛将王夫人丢掉的那十几岁都捡到了自己身上,一瞬间就苍老得肉眼可见。
她想彻查幕后之人,又怕会打草惊蛇,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幕后之人手里还有多少类似的信件或其他足可以给贾家带来灭顶之灾的物件,怕一个不慎……
正在贾母琢磨这幕后之人与薛家有何关系时,鸳鸯向往常那般一边轻轻推开内室的门,一边轻声问道:“老太太,可是要起了?”
贾母茫然回神,视线落在鸳鸯身上时还没什么焦距。直到鸳鸯将暖在熏笼上的衣物捧过来,贾母才点了两下头。
早起懒怠说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贾母这般鸳鸯也没放在心上。不过视线落在贾母手中攥着的信纸时,眼底的眸光还是不可避免的闪了两下。
鸳鸯带着一众丫头侍候贾母起身洗漱,正梳头呢,李纨和凤姐儿便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看到李纨时,贾母毫无反应,任由她接手丫头的工作。但当凤姐儿也出现在视线内时,贾母的神色终于变了。
昨儿才让鸳鸯去客院下逐客令,今早就要推翻自己的命令,朝令夕改算什么,脸都被自己打肿了。
可看了一眼架子床暗格所在的方向,贾母又不得不妥协了。
“凤哥儿来了。”
一听到这个称呼,凤姐儿瞬间警报拉满,言笑应对都不由小心了三分。
“老祖宗安!昨晚就让人炖了野鸡崽汤,刚刚去灶上,都炖得肉酥骨烂了。汤鲜肉嫩,怎么吃都好……”
贾母完全不关心今天早上吃什么,她只关心薛家今早什么时候搬出去,以及她们会不会按规矩礼数来荣庆堂跟她辞行。
贾母也担心薛家做惯了没礼数之事,就这么直接走人。
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但让她主动低头她又拉不下脸来,最终贾母便将主意打到了凤姐儿身上。
梳好了头,贾母复又坐在暖阁里喝参茶。抿了一口后,便对着凤姐儿长叹了一声:
“昨儿夜里又梦见了你敏姑妈。我记得那年家里办赏花宴,你敏姑妈亲自下帖子请宝玉他娘和他姨妈家来赴宴。席间姨太太失手打碎了只琉璃盏,躲在姐姐身后……一晃她女儿都比她当初大了。”
凤姐儿眨眨眼,再眨眨眼,随后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鸳鸯,希望从鸳鸯那里得到点暗示。
鸳鸯还懵着呢,哪里顾得上她。
就在凤姐儿想不明白贾母一大早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时,贾母又接着往下说道:“你祖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这双女儿,旧年还总跟我说宝玉她娘嫁到咱们府上,有我照看着她九泉之下也不必很操心。
只你那小姑妈自小生性烂漫,又嫁回了金陵。临终时还多有不放心。”
等等!
这话…味不对诶~
听出味不对的不光凤姐儿,还有鸳鸯和李纨等人。虽然不知道贾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众人似是已经猜到了贾母要做什么了。
哦,也不是真猜到了,只下意识的认为贾母在做面子活,想淡化将她亲自撵人的事实。
不想就在大家都以为自己猜中结果的时候,贾母话风一转,直接步入正题了。
“凤丫头,你替老婆子跑趟薛家。就说老婆子已经消气了,自知昨儿那些话说重了。如今天寒地冻,又是年根底下,便是着急搬出去也不急于这一时。请姨太太安心在府中住下,等春暖花开了再搬也不迟。”
凤姐儿/李纨/鸳鸯等人:“……”
昨儿那般生气,仅夜里一个梦就消了气……这事怎么想都不附和老太太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定是有利可图,可都这样了…老太太还能图薛家点啥呢!
图啥不知道,但这一屋子的人就没谁会驳贾母的意。
凤姐儿虽心里厌烦薛家至极,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见贾母再无旁的吩咐,应了一声后就退了出去。
不过她临出来前还特意给鸳鸯使了个眼色。
鸳鸯先是不动声色的继续侍候在贾母一侧,见贾母这边低头抿参茶,便悄悄退了出去。
一出来就见凤姐儿等在廊子下,见她走过去还迎了两步。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鸳鸯首先想到的就是早起贾母攥紧信纸的一幕,随后才一脸无辜的摇头,“我也不知。”
不等凤姐儿再问鸳鸯便催促道:“快去吧,薛家不是个讲规矩的,别再让她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