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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天寒风疾，莫十里伏在案头，看窗外一片璀璨繁星。旧时莫十里的乳母曾言，死去的人的灵魂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在你仰头时，它们便会跨越千里万里，与你遥遥相望，若是闭上眼睛，任由风吹拂自己的身体，那般感觉，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拥抱。

莫十里有些贪恋地想起旧时。

父亲常在家中长亭内教导他何为君臣之道，母亲则是在小厨房忙忙碌碌，每次都在他最嘴馋的时候端上来一道点心。母亲最拿手的点心是桃花酥，最常做的菜肴是糖醋排骨和清蒸鳜鱼，但后来，莫十里跑遍长安，都没能将这味道找到。

世上再没有母亲。

莫十里望着天上最亮的星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家祖上世代簪缨，曾祖随开国皇帝开疆扩土，祖母高坐皇后之位，曾是天下女子之表率，父亲不及先辈，却也能位极人臣，包揽内阁宰辅之职，但，许是几代的官运太过顺遂，上天用一道惊雷将他们从高处打到尘埃。

皇帝不喜世家，父亲虽时刻谨言慎行，却无奈哥哥一句妄言脱口而出，便给家中引来灭族之祸。

这个时代，谁手上握着权力，谁就至高无上，不管他人是否卖力讨好，这人一旦不高兴，便要他人以命相抵。家族之祸，在于越来越旺的官途运气，朝堂上异姓的人太多，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异心？一旦当了出头鸟，免不了遭到天子忌惮，一旦天子察觉，某位臣子表现出可能夺权的能力，那这位臣子无错也成有错了。

那时的皇帝年轻得紧，刚刚即位，不管看见谁，哪怕是身边一位精明的小宦官，都紧张兮兮地将人赶走，生怕有人夺他的权力。

身居高位的人见惯血腥，自然是不把那几十条性命当回事儿。

那晚的天儿也像现在这样冷，莫十里被丫鬟抱着逃命，从侧门钻狗洞逃出来，逃到父亲好友家中，那丫鬟为了他在地上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都破了皮，整个脑袋血淋淋的，可怖极了。

莫十里当时年纪太小，吓得发起了高烧。后来，那家人带他连夜赶离了京城，再醒来时，已是赶往西北的路上。

父亲好友姓莫，莫先生心地善良，碰巧膝下无子，便收莫十里作义子，往外就宣称，莫十里是他在路上捡的乞儿。至于远在长安的那具烧焦的尸体，莫十里知道，那是他自小的玩伴，伙房明叔的儿子。

自此，莫十里改名换姓，用当今皇帝最喜欢的布衣身参加科举，一试即中。

莫十里恨透了皇帝，可他却不能动手，他要顾忌远方的亲人，也要顾忌死去的亲人。家族是被冤死的，他一旦鲁莽行事，那顶写满了荒唐罪行的帽子便算是彻底扣下了。

可他还有什么法子呢？

莫十里想，既然皇帝需要孤臣，那他便送给皇帝一位孤臣。

一个分不清是非曲直的皇帝，有什么能力分辨身边臣子的善恶？莫十里能忍，他要将那草包太子教成废物，要让满朝文武为他所用，要将人心和权力通通纳入掌心，他要皇帝信他，只信他，最后才能一脚把狗皇帝从高位上踹下来，他要逼他写下罪己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皇帝到底有多无能！

房门从外面轻轻扣响，莫十里从愤怒中回过神，深呼一口气，藏起自己狠厉阴暗的一面。

“进。”

周宣岷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碗热乎乎的蛋花汤。

男人宠溺地摸了摸莫十里乖巧的脸蛋，温柔地说：“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出发回军营了。”

“知道了。”莫十里目光冷淡，没什么心情说话。他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将汤水舀进嘴巴里，眉眼微微下垂，灯盏的光亮斜照着打在莫十里左脸上，将皮肤映得细腻又粉嫩，浓密的睫毛也因此在鼻梁骨上聚成一小块三角阴影。

“不与我说些什么吗？”周宣岷坐下来，用孩子讨要糖果的语气对莫十里说。

莫十里擡头，忽而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可知我本来的姓名？”

周宣岷被他问得微微一愣，两人之间静默了许久，最后周宣岷轻声开口，唤了他的表字。

“拾遗。”

莫十里心中瞬间涌起千头万绪，他们相处良久，他怎会猜不到周宣岷心中所想？他既然有心替他隐瞒，他就该信任他才对。

可……

周宣岷是十二皇子。

莫十里总是在后悔，他们的关系太过亲近，若是将来有一天，他一定要对周宣岷下死手，到了九泉之下黄泉路上，这个傻子会怪他心太狠吗？

莫十里知道自己的答案，于是他主动拥抱了周宣岷。

“明夷，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一切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你有多少能耐，就有多少机会换来同等价码的东西，包括权力，包括我。”

莫十里捧着他的脸，软唇轻轻碰上男人的唇角，唇珠，鼻尖，还有眉心。

“可若有一天，你不自量力，或者，是我不自量力……不管我们当中的哪个，都要愿赌服输，切记莫要互相折磨。”

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周宣岷有些听不懂莫十里的话，“若不自量力的人是我，我定会认输，可我若是侥幸赢了，我做不到。”

“莫拾遗。”

“我们之间，除却纠缠，好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