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里清醒后再见到周宣岷，一时有些懊恼。

此次西北之行是秘密，他竟然毫无防备地将一切都告诉了周宣岷？还主动寻求周宣岷的帮助？

他们闹了近两年的别扭，竟然因为一场病……

罢了，不讲不讲。

西北暑热难消，气候干燥，莫十里这副身子又是怕冷又是贪凉，难伺候得紧，周宣岷不知从哪寻来一团蒲扇，如以往一般，凑着莫十里跟前献殷勤。莫十里猫一样躺着，像一滩柔软的水，姿势十分倦懒。

“你昨日说来此处是为查案，案子查得如何了？准备何时回军中？”

“快了。约莫还有几天吧。”

周宣岷低眉顺目的模样，倒与昔日长安少年郎有几分相似之处。莫十里瞧着，还算心安。

“你不去查案子吗？成日赖在我这儿打秋风？”

周宣岷听见莫十里的挤兑心里一阵难受，话里话外说的全是赶人的说辞，他们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莫十里也不说挽留他，估计是先前在长安吵的那架，莫十里心中仍是有气，如今见了他，自是要嘚着他出气的。

这样想着，周宣岷眉心的郁结散了不少，但回答时，语气还是夹了几分不自在的。

“案子自然有别人在查，莫大人不用忧心。”

莫十里装听不出来言外之意，话锋一转，问他：“阿四呢？”

此次来西北，莫十里的私心就是要把阿四带回去的。他离了阿四，就像鱼儿离了水，活不成了。

“这两年阿四在西北军营混得不错，他人缘好，功夫更好，屡战屡胜，立下不少功劳。常将军挺欣赏他的，私底下提了好几回，想提拔阿四当将军。”

“没想到，在西北，当将军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莫十里对阿四的功夫心知肚明，自古有才能者，身上的担子自然比普通人重的多，哪怕是阿四这样心思单纯的小傻子也不例外。

“那阿四呢，他是如何答复常将军的？”

“阿四是奴籍。”

“这不算借口。阿四心思单纯，哪里晓得当上将军会有哪些好处？哪些坏处？不过我倒是能猜到，他大致是不想当将军的。”莫十里目光落在远处，像在回忆往事。

周宣岷总是十分介意莫十里心中那几处无论如何都填不满的空白，他不知道空白里是什么，曾经他拼命去查，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但却换回了莫十里要与他断绝关系的结果。之后，他不敢再碰，幻想通过假装乖巧来骗取莫十里的心。

但莫十里病好了之后，脑子清醒了很多，没那么好糊弄了。

周宣岷盯着那双纤长的手，从这儿去到那儿，然后拿起茶几上早早沏好的茶水，送到唇边慢慢喝下。

莫十里爱喝春茶，清润的同时香气宜人，好像躺在春天的田野间，耳畔是微风，鼻尖是淡香。但西北地处偏远，好茶叶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路途远，成本高，长安人爱喝的茶叶在西北不常见，当地人惯喝一种叫做砖茯茶，另一种叫做奶茶。

周宣岷觉得莫十里喝不惯后者，便只备了砖茶供他解渴。这种茶茶汤醇厚顺滑，回甘明显，还带着点枣香和陈香，喝起来甜润不腻，莫十里既然爱喝花茶，想必这砖茯茶也是大差不差。

“阿四一直吵着要回长安，长安锦衣玉食，普通人一辈子都忘不掉，他自然是不想当将军的。”周宣岷说。

莫十里默了一会儿，“难道不是你一直抓着他，不想放他回去吗？”

“……”

“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莫十里偏过头去，“所以啊，没劲。”

“……”

周宣岷敢怒不敢言。莫十里说话时总是充满了火药味，他突然颇为怀念尚在病中的莫十里了。但是这样的想法终归是不正道的。周宣岷只好劝诫自己快些将这些无用的想法作罢。

“你没把我来西北的事情告诉阿四吗？”

周宣岷没应。莫十里大概知道答案了。

“阿四也在镇子上吗？”

“你要见他，我带他过来就是了。没必要旁敲侧击地问这么多。”

此话一出，莫十里突然怔怔地看着周宣岷，双眸微微瞪圆，神情是有些意外的，像看着一只多日不见受尽委屈的流浪小猫。委屈又不全是他给的，这只没肚量的小猫却将所有委屈都算在了他头上。

莫十里觉得自己是真冤枉啊。

“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带阿四来见我吧。”

舒服的凉风忽然停住了。

莫十里一抬头，发现献殷勤的人已经去到了门口，于是扬声问道：“去哪儿？”

“去帮你找人。”

这回怎的这般听话？

莫十里心中嘀咕几句，才说：“能不能帮忙带一袋糖炒栗子回来？我想吃。……西北有吗？”

周宣岷不应声，走了。

那边阿四与蓝夏正巧抓完了人，要将犯人押回去审问，路上遇到周宣岷抱着一袋糖炒栗子，稀奇得很。

“想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镇北王，也会背着我们买零嘴。”蓝夏嘿嘿地笑，转头问阿四见没见过周宣岷这副不争气的模样。

阿四扫了一眼，直言自己当然见过。先前在京城的时候，这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北王就是顶着这副不值钱的傻模样，整天围着一个人转。

回想到此处，阿四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似的，拔腿就跑。一阵风似的跑到周宣岷面前，叉腰质问：“姓周的，你为什么要买糖炒栗子？”

周宣岷说：“有人想吃，就顺手买了。”

蓝夏慢了两步追上来，只听到了后半句，“跑这么急作甚？想吃的话我给你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