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世界的早晨是引台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铜铃声。
镜街区东侧的早市已经开了。
那是一片自发形成的摊位,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热腾腾的包子、豆浆、油条,也有从商城里倒腾出来的压缩干粮、止血包、强光手电。有人蹲在地上摆一排野果,有人用一块破布铺开,上面躺着几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还在蹦跶的鱼。
温叙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大布袋,黄毛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顶着两个很明显的黑眼圈。
昨夜他几乎没睡。
倒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兴奋了。
从古宅活着回来那晚,他躺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三天的画面:井里爬出来的东西,火烧起来的天井,苏念被推进墙里的那一瞬间,还有蓝田在第三层入口说的那句“不管走多远,都要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
他想到最后,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要亲自下厨。
这事说起来有点好笑,因为温叙这辈子会的菜只有一个:煮泡面。而且还是那种连调料包都放不明白的煮法。
可他就是想做点什么。
他想让那五个人坐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吃一顿不用算计、不用逃命、不用数着房间号过夜的饭。
所以他天一亮就爬起来,拽着苏念和纪舟行,直奔早市。
“苏姐,你说蓝哥和江哥醒了吗?”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问。
苏念牵着小禾,走在他身后。
“不知道。”她说。
“我猜没醒。”温叙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昨天他们两个伤得都不轻。江哥背上那道口子,我看着都疼。蓝哥那个眼镜,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表情极其欠揍:
“而且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昨天从接引台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小禾仰起头问。
温叙立刻蹲下来,跟小禾面对面,压低声音: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哦。”小禾乖乖点头,然后转头问苏念,“苏念姐姐,什么是大人的事?”
苏念:“……”
她蹲下身,捏了捏小禾的脸:“就是很无聊的事。”
“那蓝哥哥和江哥哥在做什么很无聊的事?”
“在睡觉。”
“睡觉很无聊吗?”
“对他们来说,”苏念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一点,“大概不无聊。”
温叙在旁边听得直跺脚:“苏姐!你学坏了!”
苏念没理他,牵着小禾往前走。
温叙转身冲进人群,三秒钟后,他的声音就从鱼摊那边冒了出来:
“老板!这鱼怎么卖?”
“三十。”
“三十?!”温叙的嗓门立刻拔高,把旁边两个挑菜的大妈都吓了一跳,“老板你这不是卖鱼,你这是卖金条啊!你看这条,眼睛都翻了,鳞都掉了两片,它昨天是不是就打算不活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翻了个白眼:“你到底买不买?”
“买!当然买!”温叙蹲下来,捏着那条鱼的尾巴提起来,左看右看,“但是你得便宜点。你看它这么瘦,肯定没吃饱过,我没嫌它营养不良就不错了。”
“二十五。”
“十五。”
“二十,少一分不卖。”
“十八。”温叙一脸诚恳,“老板,十八多吉利啊,要发。你今天发,我明天发,咱们都发。”
摊主被他气笑了:“行行行,十八就十八,赶紧拿走,别在这儿吵吵。”
温叙兴高采烈地把鱼装进袋子,转过身,冲苏念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苏念笑着摇头。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种人。她在孤儿院里见过沉默的,见过暴躁的,见过把自己缩成一团、谁都不敢看的孩子。
像温叙这样的,她从没见过。
这个人明明怕得要死,却总是第一个冲出去喊。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把害怕,全都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不那么怕了。
“苏念姐姐。”小禾忽然拉了拉她的手,“温叙哥哥是不是很有钱?”
苏念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一直在说钱。”
苏念忍不住笑出了声。
纪舟行走最后。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袖,左臂的伤口用纱布重新缠过,缠得很整齐。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提着一把青菜,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像一尊会走路的雕像。
“纪哥!”温叙回头喊他,“你能不能别一副要给人收尸的表情?咱们今天是来买菜的!”
“菜买完了。”纪舟行说。
“那也高兴点!”
“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纪舟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高兴不起来。
昨天在真古宅第三层的入口,他们十八个人冲上窄梯,回头数人的时候,只剩下了十一个。钱三、老陈、那个胖子,还有四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人。
那些人死了。
而他们五个,活着回来了。
纪舟行这辈子进过很多次副本,死人他见得多了。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记住了那些人的脸。
老陈最后那个笑容,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那不是一个害怕的表情。
那是“算了”。
“纪哥?”温叙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没事。”纪舟行说。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早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街对面。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温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
她很高,一头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柄短匕。她的眉眼很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被擦亮的刀。
林昭。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个子也很高,偏瘦。他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医药箱。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带着一点很浅的笑纹,看上去温和又斯文。
宋既明。
两个人站在早市的街口,像是在等人。
温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是他们!”他压低声音,激动得直跺脚,“苏姐!纪哥!是昨天那两个!”
苏念也看见了。
她牵着小禾,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那两个人,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他们怎么在这儿?”温叙说,“不是住西街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街对面的两个人,也看见他们了。
宋既明先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林昭一眼。
那是很短的一眼,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林昭懂了。
因为今天早上,他们两个在早市口的馄饨摊上,已经把这件事说过一遍了。
这件事,他们今天早上其实已经商量过了。
当时是六点,早市口那家馄饨摊刚支起来,蒸汽在灰青色的天光里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林昭把一碗馄饨推到宋既明面前,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你想好了?”她问。
宋既明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馄饨。
“你呢?”
“我没什么想不想的。”林昭说,“他们五个能活下来,不是靠运气。”
她顿了顿。
“那个姓蓝的,在楼梯上让所有人踩边缘走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了。这人不是聪明,是能把聪明分给别人用。”
“那个姓江的呢?”
“不要命。”林昭说,“但不要命的人,一旦有了要护着的东西,就不要命得更彻底。”
她抬起头,红色的高马尾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这种人,跟在后面,能活。”
宋既明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他把勺子放下,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