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缠纱布。
“我今天看了一圈。”他说,“二十个人,能打的没几个。那五个陌生人里,有一个眼睛瞎了,有一个吓破了胆,还有一个脑子里只有自己。”
“还有一个话特别多。”
“他不算。”蓝田说。
江沧海没接话。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我问你件事。”
“怎么?”
“你记不记得,在白塔医院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
“哪句?”
“我问你,你推演的时候,有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蓝田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他说。
“你当时说,没有。”
“我说的是没有。”
“现在呢?”
蓝田沉默了很久。
纱布缠到最后一圈,他打了结,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绕到江沧海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双极黑的眼睛。
“现在。”他说,“我把自己算进去了。”
江沧海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亮了一下。
“怎么算的?”
“我把自己算在你旁边。”蓝田说。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道题的解法。
“不管往哪儿走,旁边那个位置,我先占。”
江沧海看着他。
房间里很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橘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片。
江沧海忽然抬手。
他的指尖,落在蓝田的额角,把那一缕垂下来的黑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指腹擦过蓝田的眉骨,擦过太阳穴,最后停在耳畔。
蓝田的呼吸,停了。
他能感觉到江沧海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层薄茧擦过皮肤时粗糙的触感,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正落在他脸上。
两人的距离,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对方的嘴唇。
江沧海的手,停在蓝田的耳侧。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蓝田。”他低声说。
“嗯。”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整座古宅,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的震动。
墙上的画框“咔”地晃了一下。
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窜高,又猛地矮下去。
紧接着
“啊——!!!”
一声尖叫,从隔壁传来。
那声音,是苏念的。
蓝田和江沧海,同时转头。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看见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房间的墙壁,正在变透明。
不是消失,是透明。青砖一块一块地变得像玻璃一样,透过墙体,能清楚地看见隔壁房间里的景象。
第五间房里,苏念站在墙角,脸色惨白。
而她面前,林殊正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墙里推。
那面墙,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是从墙体里浮出来的,五官模糊,嘴巴张得极大,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而那个洞的边缘,已经缠住了苏念的半条手臂。
“对、对不起!对不起!”
林殊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整个人扑在苏念背后,双手死死抵着苏念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张嘴里推。
她的脸上,早就没有了白天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那张脸扭曲着,狰狞着,眼睛红得像是充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她尖叫着,“你让开!你替我去!你替我去啊!”
苏念的半条胳膊已经被吞了进去。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墙沿,指甲都翻了。
“林殊!你——”
“我什么?!”林殊嘶吼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他们护着你!蓝田、江沧海、纪舟行、温叙,他们所有人都护着你!你死不了的对不对?你死了他们会救你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皮。
“可我没人护着!我死了就死了!没人会记得我!”
她猛地一用力。
苏念的半个身子,被推进了那张嘴里。
“苏念!”
蓝田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同一时间,第四间房的门也被踹开,温叙和纪舟行冲了出来。
第六间房的门,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撞开。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里面掠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是林昭。
她的手里握着那柄短匕,脚下一点,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
“滚开!”
她一刀砍在林殊的背上。
林殊惨叫一声,松了手,踉跄着往前扑倒。
林昭一把抓住苏念的另一只手,双脚抵住墙面,咬着牙,整个人往后仰。
“用力!”她吼道。
苏念的另一只手,从墙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张人脸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嘴巴猛地合拢。
而就在合拢的一瞬间,林殊,正趴在那个位置。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那副狰狞的表情。
那张嘴,合上了。
“不——!”
她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墙体像是一块柔软的泥,把她的上半身整个吞了进去。
林昭没有松手。
她一只手死死拽着苏念,另一只手挥刀,一刀砍在苏念刚才被缠住的位置。
“咔!”
像是砍断了什么骨头一样的东西。
墙体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苏念被拽了出来,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胳膊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像是被灼伤的痕迹。
蓝田冲过来,一把扶起她。
“能走吗?”
“能……”苏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沧海护在他们身前,短刀横着,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墙。
那张人脸,正在慢慢消退。
可它嘴里,还咬着一个人。
林殊的下半身,还露在外面。
她的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墙里的东西,像是咽下去了什么,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噜的声响。
然后,墙体“唰”地一下,重新变回了青砖。
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上,十九个人,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没有人说话。
温叙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她……她自己把自己……推、推进去了?”
宋既明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拎着医药箱。
他看着那面已经恢复原状的墙,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不是。”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面墙,吃的不是‘谁被推进去’。”宋既明说,“它吃的是‘加害者’。”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面上那个还残留着的、淡淡的印记。
“你们看这里。”
蓝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青砖上,有一行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那行字,白天的时候,绝对不在墙上。
【推人者,代受。】
“这间房,考验的是两个人。”宋既明说,“只要谁都不动手,两个人都活。只要有一个人动手害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死的,就是动手的那个。”
林昭站在苏念身边,把短匕收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
“所以她不是把自己推进去的。”
她看向那面墙,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她是把别人往里推的时候,把自己送进去了。”
苏念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哭,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几个小时前,林殊拉着她的手,红着眼圈说“苏念姐姐,你能不能再让我进去一次”。
她记得林殊的手,很凉。
记得她说“我睡地上就行”。
记得她坐在床边,一直没敢躺下,缩成一团。
苏念想过很多种林殊的死法。
她想过林殊会被那东西杀死,想过林殊会死在逃亡的路上,甚至想过林殊会为了活命背叛他们。
可她没有想过,林殊会死在自己推她的那一瞬间。
“她那时候,”苏念哭着说,“她那时候一直没睡。她坐在床边,看着门……我以为她是害怕。”
蓝田蹲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苏念的背。
“她确实是害怕。”他说。
“可她还是推了我。”
“她推了。”
“为什么?”苏念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为什么她害怕,还要推我?”
蓝田半晌没有说话。
久到走廊上的灯都晃了几下。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害怕的人,不一定会互相抱紧。”他说,“有时候,害怕的人,会互相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
温叙低下了头。
钱三缩着肩膀,不敢看任何人。
赵阔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宋既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蓝田,眼神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种不同于“观察”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认同的东西。
而林昭,站在苏念身边,看着那个哭得发抖的女孩,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塞进苏念手里。
“涂在胳膊上。”她说,语气依旧很硬,“别感染了。”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
“我、我……”
“别废话。”林昭站起身,红色的高马尾在灯光里甩了一下,“下次再被人往墙里推,别光顾着哭,记得喊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还有。”她说,“你那胳膊,值不值得别人替你挡,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苏念愣住了。
林昭已经走了。
纪舟行看着林昭的背影,忽然开口:“她救人的时候,比谁都快。”
“嗯。”蓝田说。
“她刚才说‘下次别光顾着哭’。”温叙小声说,“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骂人?”
“是在骂人。”江沧海说。
“那苏姐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江沧海看了一眼苏念。
苏念抱着那瓶药,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的嘴角,却弯起来一点点。
“因为有人骂她,”江沧海说,“比没人理她,要好。”
温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廊上的灯,忽然全部暗了一下。
然后,管家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各位。”
那声音依旧温和,依旧得体。
“十点半了。”
“还没有躺下的各位。”
“祝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