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默的冬极寒刺骨，时辰昏暗，湖面木蓝，水平如镜，远山远树，在闪动的冷光里融化。

越青挑了个晴天补画，一大早穿上厚衣服，划船到湖中央赶稿子，他是南方人，吹不惯室内暖气，稍微坐一会就头昏脑胀，于是合计着到外头感受悬梁刺股。

文誉颦给他安排的项目已经结项，材料和数据由他代管，听说拿去比赛了。他没指望能评上奖，虽然前辈时不时夸耀他的天赋，但自己的三脚猫功夫有多少还是知道的。

就算能评上奖，奖的水分漫过太平洋。

他创作的漫画第二卷完结，平台的追更打赏眼花缭乱，合算下来够他在外独自生活三年五载，和出版社的沟通持续加进中，不确定能卖多少册，首印的本数有待商榷。之前他不肯买版权，觉得隐隐像买女儿，可现实的三百六十五度转打得他猝不及防。

要走，就要有钱。

阮清堂的黑卡在他这没用，去柜台，以自己的名义开账户转移财产，被追溯判刑算轻，那厮跟着资金流抓他简直易如反掌。抽出资金，找人转交或代为保管更是危险至极，暗中监视跟踪他的保镖，光是这个学期他就抓到过是个不止，人员身份分别为同学，文学课老师，同系学长，学校安保……

他房间里的摄像头，只比楚门的世界里的多。

拆了就装新的，技术他妈还迭代……

公司里更不用说，他亲爱的前辈也是隐性探子，只是不专门像阮清堂汇报他的私生活而已。

呸，他根本没有私生活。

阮清堂不会干涉的领域只有两个：学术和画画。

使他获得成就和满足的东西当然不能摧毁，饲养者给小鸡喂米，鸡仔吃饱了才有力气第二天打鸣，不喂吃了，鸡仔恐怕会抑郁自缢于鸡笼。宗教信仰一旦崩塌，后果之一便是生命中肉身的庸俗理想化。

他堂堂阮清堂在夜半三更做的龌龊勾当，就算不上以爱为囚的深情。

这份自导自演给越青制造了攒钱机会，赚来的稿费存在平台里，走的时候再提现。至于版权费，阮清堂一月工资的零头，他需要找个机会卖乖求松口。

“好烦……”他抱怨道，裹紧毛巾抵抗寒风，“该死的，他到底做了什么买卖一天赚这么多钱？”

他腹诽之时，阮清堂坐在调香室里调香调上头。

被下了降头一样。

重复析香液，调配方，调配成香水，「莉莉丝」他调了几个版本，对比过后，觉得第一版完胜其他版本，他实验室时手误加的苯甲醛意外成为点睛之笔，苦杏仁香中和柑橘前调的冲劲，再适合他不过。

阮清堂前几个月忙于全球跑业务，加上学校里的事务，AF和ACC的纠葛，再来一点，他就功德圆满羽化登仙去。在此期间错过越青的开学典礼，三四个月没见，他昨晚下手狠了些，收获甜甜的冷脸耳光，憋屈无处可诉。

青天大老爷，接吻之外的事他碰都没碰过。

“又跑到湖上吹风冷？怎么不冻死你……”

越青还在纠结昨晚的巴掌是不是太重，接了视频铺天盖地挨一顿说，他骂了一句，没表情挂掉电话。

“真任性……”

阮清堂低头碾碎杏仁，调香室里的苦杏仁苷用完了，他的空闲时间全数栽进调香室，论文不写，数据不整理，行程不排，纠纷不调，补过觉困不累，一切刚刚好，什么都不缺，他自找苦吃要打视频找骂。

就连炼苦杏仁苷都多此一举，他有钱有能力，随便到集市上买一瓶，买一罐，买一桶回来调到地老天荒都没有问题，偏偏要动手捶，找麻烦，找苦头，最后发现第一版的配方表弄丢了。

他把调香日记翻烂，找不到初版的详细比。心里火气烧上身，手忙脚乱下打翻桌面上的瓶瓶罐罐，玻璃碎了一地。

这时，收养来的橘猫闻声溜进调香室，铜铃般灰棕眼眨了眨，喵呜一声，乖巧地绕过彩虹河般的废墟，乖巧点阮清堂的头。

他叹气一声，边蹲着边抱猫凝神，这猫生性好动，爪子沾上芳香剂在舔爪，后面可不大好处理。

“甜甜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橘猫两只前爪挥舞，像在拍他的头。

阮清堂早该晓得，一厢情愿留不住人，所谓的付出就有回报是小概率事情，他过分相信他们在出租屋里的一吻定情，忽略了之后发生的种种怨恨，固执地相信，明天一定能够复合。

他精疲力尽，渐渐困倦。

异地出差时，他问能不能通视频，被拒绝；打电话，“有事吗？没事挂了”；发消息，已读不回；写信，没说话……

他甚至想入手一台电报机，或许他只是做实验累了，没有时间专程回复。世界上的联系方式试过遍，杳无回音。

从前他还能笑着跟他说话，如今担心他的病情，说话都战战兢兢，变成这样，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去做信使好不好？跟甜甜说，再不理我，我就生气了……”

橘猫光挠他的胸口，似乎拿不定主意。

“坏猫……”

阮清堂笑骂，赶他出调香室，心力憔悴，懒得收拾残局，炼完苦杏仁苷后，打算飞回胡志明找小宝。一个人能否成为另一个人全部的慰藉？他算不清，理还乱，他一生中绝大部分精力用在保护人上。

在意的人太娇气任性没有大碍，只要他派去的保镖足够多而密，伤害他们的人便没有可乘之机。

他的敬爱的父亲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又开始筹谋算计他的人。有时他怀疑他的甜甜傻了，举报他派去保护他的人。

“该不会觉得我监视他吧？”阮清堂细想，俯在桌案上等待冷凝器结香，“应该没有讨厌我到这种地步……”

分离过程乏味单调，今早采了文柚橘花，他闲来无事，兴起分花瓣和花蕊。花蕊单独浸出的精油花香更浓，平衡柑橘调的关键在这类精油，多加一滴，前调更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