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极轻,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她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时间停留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躺在沙发上没有动,听着那个脚步声来回了四趟。第五趟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溪溪,你也睡不着吗?"
脚步声停了。停在那扇门的后面,停在门板和她之间那不到一掌宽的空气里。林晚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走到走廊尽头。她没有推门,只是把掌心贴在门板上,隔着冰凉的木质感觉到门板另一面传来的一点点温度——也许是她的体温反射回来的,也许不是。
"我今天要好好想想以前的事。"她说,声音低低的,"想一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想一想我们是怎么长成两个不同的人的。"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但那股极淡的、像旧书页被翻动时扬起的微尘一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了出来。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打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嗡嗡地响着,把整个客厅照得惨白。她坐到餐桌前,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新的空白笔记本——是她前几天从小卖部买的,格子纸,浅蓝色的横线,封面上印着一朵不知名的花。她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2004年之前。我和溪溪。"
她停了停,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她开始写。从她记得的最早的事情开始写。
"我七岁那年,溪溪四岁。妈从外面带回来一包糖,水果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妈把糖倒在桌上,数了数,一共十二颗。她说'晚晚先挑,挑完了给妹妹'。我挑了六颗,把剩下的推给溪溪。溪溪把那六颗糖拿起来看了看——她没有挑。她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摆整齐,按颜色排成一排。然后她说'姐姐你吃'。我那时候没觉得不对。我吃了。我从七岁开始就在吃本该分给她的东西。十二颗糖我吃了十颗。她吃了两颗,还是她挑出来说'这颗给姐姐尝尝'的那种吃法。"
她写完这一段抬起头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把她握笔的手的影子投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的阴影拉得很长。她低头继续写。
"我十岁那年,溪溪七岁。我考了全班第一,爸很高兴,晚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鱼。溪溪那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进门之前用袖子擦了擦脸。她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只有一个抿着嘴角的笑。吃饭的时候妈说'你姐姐考了第一,你也要加油'。溪溪点了点头,然后她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她低头吃鱼尾巴。那条鱼她一口鱼肉都没吃到,只吃了鱼头和鱼尾巴。我在旁边吃了整条鱼最肥美的部分。"
她停下来,看着"我在旁边吃了整条鱼最肥美的部分"这句话,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我十三岁那年,溪溪十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放学回来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钻进被窝的时候被子是冰的,凉得我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缩了很久才把被窝焐热。第二天晚上我钻进被窝的时候,手摸到了枕头底下有一个热水袋,塑料的、暖的、外面裹着一层绒布。热水袋的温度刚好,暖而不烫。我把热水袋抱在怀里暖了很久,暖到手脚都舒展开了。第二天我问溪溪'你知不知道谁放的热水袋',她正在写作业,头也没抬地摇了摇说'不知道'。后来我再也没有问过。那天之后我床头每天都有一个热水袋。冬天过了就没有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那些热水袋是谁放进去的,也从来没有想过把那个热水袋还给她。"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渗进纸的纤维里,然后继续写。
"我十五岁那年,溪溪十二岁。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要住校了。走的那天妈帮我收拾行李,塞了一包新买的衣服进去,还有一双皮鞋。溪溪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我收拾完回头的时候看见她在笑,她说'姐你走了要好好吃饭'。我说'嗯'。她说'你冷了就多穿衣服'。我说'嗯'。她说'你别太累了'。我说'嗯'。然后我拎着箱子走了。我在巷口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小小的一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空的。我看见了,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十八岁那年,溪溪十五岁。我考上了大学,全家都很高兴。妈请了亲戚来家里吃饭,做了满满一桌菜,亲戚们围着我说'晚晚出息了'。溪溪坐在角落里帮妈端菜端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端盘子的时候手腕上那串粉色的塑料手链滑下来,露出下面几道新的划痕。我看见了,但那天太忙了,忙着被夸、忙着敬酒、忙着收红包。我走过去她旁边的时候她已经把手链拉回去了,遮住了那些划痕。我对她说'溪溪你帮我拿杯水'。她帮我拿了。她拿过来的时候水杯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是她用力握着杯壁留下的。我接过来喝了,什么也没问。"
林晚的笔尖停在了那里。她看着"什么也没问"四个字,在下面用更重的笔描了一遍。然后她翻到下一页,这一次写得更慢了。
"我二十岁那年,溪溪十七岁。那年家里出了事。爸投资的生意赔了,欠了一笔债。我在学校的时候不知道具体有多大,只记得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比以前更急。她每次打电话都会说'家里最近有点难',然后又说'但你别担心,好好读书'。我那时候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竞赛,确实没有太多精力去问。后来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是溪溪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空,她说'姐你加油考,家里的事你别管'。我说'妈呢'。她说'妈在忙'。我说'爸呢'。她说'爸在忙'。我说'你呢'。她停了一下。她说'我也在忙'。我当时以为她在忙作业。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忙什么——她在忙着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挪出去,好让我能更安稳地留在这里。"
她写下最后一段的时候笔尖开始抖了。她用手腕压住了,继续写:"那天在电话里我没有问她'你在忙什么'。我什么也没有问。如果那天我多问了一句——如果我问了'溪溪你最近好吗'——她会不会告诉我她不好。我不知道。"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光。她把笔帽扣上,手心贴着笔记本的封面,感觉到纸面下面那些字的轮廓微微凸起来,是她写得太用力了,笔尖把纸背面的纤维都压凸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亮的、带着晨光特有的那种干净。她忽然想起那包糖。溪溪把它们摆成整齐的一排,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着,然后推到她面前。七岁的溪溪知道怎么整理东西,知道怎么把东西摆好看再让出去。她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