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你可以死心塌地跟他过！”

娘俩说完私房话，打探了女儿女婿家的近况，向元翠教导女儿道。

“他有一口吃的，就也有你一口，他有一身新衣裳，也肯给你做一身，也不打你骂你，这已经很难得了。”

陈宗梨神态柔顺，懂事地回道：“嗯，虽然家里都是我婆子妈管家，吃喝开销都要经她的手，我只充当一个壮劳力，跟着刘乾国上山下田的干活儿。”

“但是，刘乾国对我确实也还算好，他有一顿饱的也不饿着我，他穿得暖也没冻着我。”

一番话下来，一个受婆子妈管束，在婆家看人眼色的老黄牛小媳妇儿形象，跃然于眼前。

陈宗梨早就明悟一个道理，别让任何人——哪怕是亲妈、亲妹这样的血亲，知道你过的有多好。

条件宽裕的时候，她可以大方些孝敬爹妈，但绝不能把家底秘密交代得一丝不剩。

向元翠端起木盆，把翻拌好的苞谷面往甑子里扒。

一边叹气道：“做人儿媳妇的，就是这样子的。尤其是你婆家，还只有他刘乾国一根独笋子。”

“你们以后也不会分家单过，是会一直和公婆住在一起的。”

陈宗梨上前，伸手帮忙稳住木甑子，“是呢。”

向元翠倒完苞谷面，用筷子扒拉扒拉，插几个气孔，盖上盖子。

又开始娓娓安慰：“虽然你要长久地在婆子妈手底下讨生活，但所幸她也算通情达理，不是那刻薄吝啬的老虔婆。”

“你现在还年轻，还干得动劳力活儿。等过些年桃娃儿和学娃儿长大了，你就像你婆子妈一样，退下来操持家里，日子也就轻松了。”

“现在嘛，总归她儿子有的，也没少了你的一份。你的日子已经比绝大多数小媳妇儿，都好过多了。”

向元翠是很自豪的。

她把大女儿嫁得很好！

大女儿嫁在低山，有大米饭吃。公婆明事理，男人又老实勤快，还不打婆娘。

逢年过节时，与娘家爹妈兄弟也没断了来往。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陈宗梨对现在的日子确实也是满意的。

但话不能那么说，只道：“妈你说的对。现在累是累了点，但地里讨生活的人家，又有哪个是不累的？等两个娃儿长大成家了，我也就能轻松些了。”

“我是死心塌地，跟刘乾国过日子了。”

确认女儿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以后也会安安稳稳的，向元翠放心了。

话锋一拐，就顺势教导起方才挨了训的小女儿。

“香娃儿啊，你一个还没出门的闺女子，不晓得当人家儿媳妇的难处。”

“你姐姐的日子都算是百里挑一的了，也还是要看婆子妈的眼色，哪怕置办一个针头线脑，都要手心向上，听凭施舍。”

“就你二哥的那件新褂子，恐怕也是看在你姐姐能干的份儿上，你二哥一辈子也只这一次相看人家，才同意做给你二哥的。”

顾及着小女儿的面子，轻言细语地：“这会儿只有我们娘仨，一些话，我们也就能在私底下说说……”

“你姐姐婆家，已经几代都人丁不丰了，你二哥、还有大哥到底是她孙儿的亲娘舅，你姐的公婆这才愿意走得亲近些，以后不说帮衬多少，遇事时站出来总也多两个长势助威的。”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陈宗香低着头，已有所触动。

向元翠趁热打铁，继续道：“但你是一个女娃儿，我也不是说女娃儿就不能有情有义，而是这世道就是这样。”

“哪怕你们姊妹情深，出嫁后也愿意和娘家姊妹守望相助，但除非是你一进门就能管家，你男人也对你言听计从，否则姊妹家遇到事儿时，哪里能由得了你说帮就帮？”

“因此，他们会允许你姐姐给你二哥做新褂子，却不会允许给你做一件。”

更不可能允许你姐姐，把回娘家时穿出门的新褂子，留在娘家不穿回去。

但这话，向元翠没说出来。

可也已经足够陈宗香明白，她方才为何挨训。

“我晓得了。”神情羞惭，瓮声瓮气地，最后还看了一眼站在灶边的姐姐。

十五六岁的闺女子面皮薄，陈宗香又是要强的德性。

陈宗梨也不缺她那一声抱歉，转而笑道：“香娃儿这个年纪的女娃儿，大多要强、爱美，再正常不过了。”

接着，又靠在灶台沿边，许出承诺：“等你相看了一个好人家，出嫁时如果家里不能置办新嫁衣，我就把我这身衣裳借你穿着出嫁。”

“虽不是十成新，但我穿的爱惜些，到时也还能有七八成新，穿出去也算体面。”

陈宗梨出嫁时，家里就没能置办新衣裳。

妹妹陈宗香出嫁时，基本已可以断定也不会有新嫁衣。——无论是因为家境，还是出于姊妹间的公平。

在山区乡下，或说在眼下时代，这是普遍现象，不独她们一家是这样。

陈宗香闻言，唰地抬眼看去，与陈宗梨有三四分像的脸上汗水和着烟灰，溢出欣喜：

“真的吗！多谢姐姐！”

虽然陈宗香不比陈宗梨，将她们妈的智慧和本领学了十成十，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她到底没在眼下说出：那姐姐这身新衣裳，日后就少穿几次，等她出嫁时借来穿过后再说。

陈宗梨笑意温柔，点头肯定：“真的。我走运嫁得好，把我的衣裳借你，也是给你沾沾福气。”

还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她属实是善解人意了。

她们爹妈已经足够好，待她们客气热情，但她已是外嫁女，如今回来就是客人。

不像还未出嫁的妹妹，更不像来日分家单过也永远会是主人的两个兄弟。

客人哪好在主人家吵闹？自当和睦相处。

两姊妹和睦友爱，互相体谅。

向元翠看着，心里是十分欣慰：“对嘛，这样才对嘛。”

陈宗梨柔顺地点头，跟着一起笑。

灶屋里一时间是母慈女孝，姊友妹恭，合合乐乐。

陈宗梨觉得，她妈有件事没说错，在他们这样的乡下，人多势众真的很重要。

刘家近几代确实人丁单薄，不像大多数人家，一对夫妻动辄三四个娃儿起步。

而她生下学娃儿已有四年多，一直没再见喜，有可能她的子女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桃娃儿又是童养媳，没有娘家，为了她的学娃儿，她也不在意费点心思与娘家好好相处。

日后遇事，就算她两个兄弟只是碍于“娘舅”的名头，被亲情大义架起来，也是要帮她学娃儿助威的。

教女结束，转换话题。

陈宗梨问起：“对了，艳娃儿也六岁多了吧？嫂嫂还是没动静？”

向元翠长叹一口气，“唉！你嫂嫂啊，没得个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