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一路跟着她,眼看着她如此,也不知是害怕她会遇到危险还是害怕她消失不见,便在旁边坐了一夜。
此刻,旭日高升,已至巳时。
昨夜他清楚地看见明随身上还有被火烧的痕迹,以及满手的血泡,而今天他也清楚地看见,那些伤全都消失了。
不过一夜之间。
王行开始怀疑那个探妖仪是不是坏了,可即便是妖怪也很少有这样的恢复能力,更何况如果她是妖怪,昨晚为什么杀了那只虎妖?
王行自诩才智过人,而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却简单愚蠢,可他怎么也看不透。
正当他沉思不解时,明随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看了看恢复如初的双手,脸上并没有意外,仿佛已经习惯如此,而后像是没看见一旁的王行,起身就准备离开。
“为什么?”
王行如愿看到她转身,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问。
“为什么你能闻到妖气?”
“为什么你身上的伤不过一夜就恢复如初?”
“为什么你能用一个匕首杀死虎妖?”
王行面容平静如水,可手却紧握着镇妖瓶,眼睛紧盯着对面的人,脑中不断思索自己的胜算,胸腔在剧烈跳动,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
明随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能告诉你。”
师父虽然叮嘱过她尽量不要被人发现,但也清楚她的愚钝,告诉她即使被发现了,也千万不能说出那个秘密,否则她会死的。
王行笑了,她连撒谎都不肯,那必然是不会告诉自己了。
无妨,他早晚会知道的,在这之前,他会一直跟在她身边,就像守着珠宝的龙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怪我?”王行又走近了一步,一字一句如刀般吐出,“我把你扔在昨夜的大火里,你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走得越近,越能看清她的眼睛,只有单纯的疑惑,没有责怪,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根本没看见自己,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是我自己要进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走或不走,跟我也没有关系啊,为什么会生气?”
她的话才是刀,扎得他微微泛疼,让他哑口无言。
于是王行只得勉强笑笑,说道:“你不怪我就好,但我心里有愧,不如请你吃顿早饭如何?想必你忙了一夜,应该也饿了。”
他说的没错,其实明随就是被饿醒的,她很难忍受这种饥饿的感觉,有时饿久了,牙齿都会隐隐发痒。
但是明随还是拒绝了,表示自己没钱了,昨天吃饭好不容易因为用筷子拿了十两银子,当晚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出钱呢?你只管吃就好了。”
明随还是摇头,“不行,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才能吃你给我的饭。”
王行沉默了,眼前这个少女连筷子都不会用,说话做事总是透露着一股不知世事的愚钝,却对人与人交往的一些古老原则有着近乎呆板的坚持。
绝不无故拿人钱财,即使拿了也要半夜跑回去问清楚;绝不轻易接受帮助,即使接受了也要给金银回馈;绝不随便得人吃食,即使吃了也要为其做事还清。
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也就意味着不与任何人产生关系。
王行知道,自己应该借此机会答应下来,让她为自己做一件事,没人比他更清楚明随的力量。
可是他不想这样做,他想让她为自己打破这个原则,心安理得地吃他给的食物,穿他给的衣服。
她怎么能独立于所有人之外呢?
于是王行循循善诱道:“其实我请你吃饭,并不想让你为我做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把你当作了朋友。”
“朋友?”明随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我们才认识不过几天。”
“那又如何?朋友不是以时间的长短而论的,有些人不过初见便能成为挚友,有些人即使相处十年也难以成为朋友。”
明随突然想到,师父常提起的挚友,他们也是初见就成为了朋友,从此一起游历四方,直到死前师父还念着他的名字。
只是,她走的路只能一个人,是不能有朋友的。
于是明随头一次低下头,躲避他的眼神,轻声说道:“可是,我不能跟你做朋友。”
王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