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负于身后,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看着喻霓裳神色温和,心中却在想:
只差一点,喻霓裳这个人就能从世上彻底消失。偏偏她养的那些狗如此忠心,拼了命也将她护了下来。
殿内一片寂静,百官虽是微低着头,但还是能嗅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气味。
五年前,先帝突然驾崩,继位年仅五岁的太女武惜文,派手握京畿卫,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喻霓裳辅佐。
这五年来,宫变三次,三位皇女被她亲手送进诏狱,又亲自下令斩杀。凡有异心者,尸体皆被扔到了焚化炉中。
喻霓裳很清楚,武明珠对这个皇位亦是虎视眈眈,如若不是她身后的势力牵制,只怕早就向武惜文动手了。
朝中如今看似安定,实则早就有一部分倒向了武明珠。
思索中,喻霓裳眸光随意落在角落的一名官员身上。
匆匆一瞥,却让那人身形猛地僵住,冷汗直往外冒,不过片刻,便渗出薄薄的细汗。
“陛下驾到——”
随着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百官齐齐跪地。
明黄色绣着金凤的身影走出,坐在高台之上。
“众爱卿请起。”
略微稚嫩的声音传来,喻霓裳抬头,看向上方娃娃脸的女孩。
衮冕上的垂珠将她大半张脸遮掩,但还是能看到那双闪着亮光的杏眼。
武惜文环顾一圈,朝喻霓裳露出小虎牙。
自喻霓裳受伤后,已经快半个月未曾上朝。
平日里政务繁忙,课业又多,抽空去看望她时都是昏迷的状态。如今见人痊愈,她总算放下心来。
喻霓裳眉眼柔和几分,武惜文收敛笑容,静候百官的奏折。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终是有一人走出,正是方才喻霓裳看过去的那人。
名唤唐净秋,任监察御史。
“回陛下,臣有本启奏!”
唐净秋余光快速从喻霓裳身上收回,扬声开口:
“九千岁喻霓裳,视认命如草芥,滥用刑罚,全无父母官之心,还请陛下明察!”
话落,众人倒吸一口气。
已经许久未曾有人敢弹劾喻霓裳,上一个弹劾她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喻霓裳似笑非笑地对上唐净秋忐忑的目光,便见她扑通一声跪下,音量又高了几层:
“陛下,微臣有证据!”
武惜文对此见怪不怪,每日批阅的奏折几乎有一半是控诉喻霓裳的。
要么说她骄奢淫逸,偏爱男色;要么便是手段狠辣,做事乖张,不配为九千岁。
她几乎都快将那些词背下来了。
不过当着喻霓裳面弹劾她的人,还是鲜少未见。
武惜文坐直身子,朝喻霓裳眨眨眼,随后道:“呈上。”
一本厚厚的册子随之出现在眼前。
武惜文翻了翻,名字,时间,因何而死描述得清清楚楚。皆是这一年来从明月殿抬出来的尸体。
她将册子扔给一旁的大太监郢祥,看向喻霓裳:
“九千岁可有话说?”
喻霓裳轻笑一声,惹得本就没有信心的唐净秋眼皮狂跳。
“人,却是臣所杀。”
轻飘飘的话落下,众人面色微变,唐净秋长舒一口气。
证据确凿,纵使她是九千岁,也无法脱身。
身体还没松懈,便听喻霓裳又道:“这些人三番四次的想要谋杀臣,臣杀了他们,又有何错。
“倒是御史,北境大旱一年有余,饿殍遍地,百姓哀嚎遍野,传到你这儿,怎么就被压下去了呢?”
唐净秋咯噔一声,面色瞬间惨白,转头对上武惜文审视的目光,忙不迭辩解:
“陛下明鉴,此事臣尚不知晓!”
“御史否认得这般快,可不像不知的模样。”
唐净秋后背被浸湿大片,总算知道方才为何喻霓裳要看她那么一眼。
原来,原来她早就查到了。
武惜文认真阅过喻霓裳呈上的证物,心中惊骇,喻霓裳继续说:
“当真是好算计,两套册子,一本上交朝廷,伪造丰收假象,真相被你连同贪污银两藏于密阁。”
“百姓跪在县衙门前,头都磕破了,官道却层层设卡,不准外人深入。
“就连地方乡绅亦配合官府,不许佃户向外述说饥荒,一同哄抬粮价分利。
“御史且说说,到底是谁,视人命如草芥,全无父母官之心?”
喻霓裳声音平淡,却听得唐净秋心惊肉跳,她这是将自己查了个底朝天。
武明珠不动声色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出声道:“陛下,兹事体大,此事不如交由都察院去办。”
听出其中意味,唐净秋连手中的象牙笏都拿不稳了。
“陛下,微臣......”
未等她说完,武惜文一摆手:“来人,革去唐净秋官职,交由都察院暂时收押,退朝后会审。”
“陛下,此事,不如交由臣来办。”
喻霓裳拱手道,北境她本就要走一趟,不如趁此机会。
武惜文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点头应下。
“北境灾情重大,九千岁前京畿,熟悉吏治,朕特命你为钦差,协同都察院通往查办。”
退了朝,喻霓裳走进御书房。
一见到她,武惜文放下狼毫,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阿姐!”
她抱住喻霓裳的腰蹭了蹭,小脸满是欣喜。
五年的时间,武惜文长高了不少,已经到她肩膀了。
喻霓裳摸摸她的头,武惜文松开手,好奇道:“阿姐怎的想去北境?”
她知晓喻霓裳此行不止是为了灾民的事,只是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年的时间,朝廷才派人援助,民愤积怨已久,难免有些棘手。
“查些事,待回来了再告诉你。”
武惜文点点头,神神秘秘地从暗格里拿出一张平安福塞到她手中。
喻霓裳拿着平安福戳戳她的眉心:“你又偷跑出去了。”
武惜文做了个鬼脸,喻霓裳昏迷不醒,她担心得不行,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去寺庙拜拜,此番去北境,也正巧用得上。
聊了一会儿,武惜文又继续批奏折,喻霓裳在一旁指点。
看着少女奋笔疾书,喻霓裳思绪飘远。
五岁时,流落在外的她被沈家人找回。
那时的她叫沈阑,太尉嫡女,却不受宠。
父亲早逝,母亲在她走丢的第二年便另娶夫朗。
三个妹妹,六艺样样精通,唯独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和旁人争抢吃食。
她坠过崖,睡过牛棚,被打,被骂,在四季轮转的院子里跪过无数次,膝盖废了又好,身上的淤青总是被长长的衣袖遮盖。
没人舍得多看她一眼。
十五岁,母亲将她送进宫,因着妹妹们的好心,她总是三天才得到一顿饭,被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直到快死在雪地里,被赏梅的先帝遇见。
她教她去争,去奉承,去揣测人心,一步步爬到高位。
手上的血洗不干净,她也不想去洗。
先帝于她,是恩人,是知交。
她仅存的温情,都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