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晨光熹微。
许小祁站在铜镜前,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镜中的女子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神采已恢复了几分。她换上一袭淡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简单却清雅。
“小姐,您真的不再多休养几日吗?”云雀捧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满脸担忧。
“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许小祁轻轻一笑,接过斗篷披上,“况且,学堂的课业已经耽搁太久了。”
她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刚踏出院门,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廊下。段墨鄢一身墨色长衫,未着甲胄,却依旧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他抱臂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
“伤未愈,不宜走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许小祁抬眸看他,唇角微扬:“段公子这是要拦我?”
段墨鄢沉默片刻,终究是侧身让开一步,淡淡道:“我同你一起。”
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轻笑:“好。”
明德书院,松风阁。
当段墨鄢与许小祁一同踏入学堂时,原本喧闹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谢壑琅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桃花眼里满是惊讶:“哟,许大小姐终于舍得露面了?这几日不见,我们可都想念得紧啊!”
温婠快步迎上来,拉住许小祁的手,上下打量:“小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许小祁微微一笑:“无碍,只是染了风寒,休息了几日。”
秦逸站在一旁,冷峻的目光在段墨鄢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许小祁,眉头微皱,却终究没说什么。
段墨鄢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许小祁的座位旁,抬手试了试案几的高度,又皱眉看向窗外的风向,最终将她的座位往内侧挪了挪,避开风口。
“哎哟——”谢壑琅拖长了音调,扇子掩住半张脸,眼中满是促狭,“段将军何时成了许大小姐的贴身护卫了?”
段墨鄢冷冷扫他一眼,谢壑琅立刻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许小祁耳尖微热,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段墨鄢却已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她案上:“药,午时服。”
许小祁一怔,抬头看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惯常冰冷的眼眸,此刻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
她忽然发现,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多谢。”她轻声道,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段墨鄢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背影挺拔如松。
课间,孟先生讲授《春秋》,许小祁专注聆听,偶尔提笔记录。
段墨鄢坐在后排,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微微蹙眉,似有些不适,他不动声色地倒了杯热茶,让侍童递过去。
许小祁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她回头,对上段墨鄢的目光,轻轻点头致谢。
他亦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温婠凑过来,小声道:“小祁,段将军对你……似乎不太一样?”
许小祁垂眸,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道:“他……其实没有传闻中那么冷硬。”
夕阳西下,散学的钟声悠扬响起。
段墨鄢走到许小祁案前,伸手替她收拾书卷。动作虽生疏,却格外仔细。
“我自己来……”许小祁刚要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眉头一皱。
段墨鄢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沉:“慢些。”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托着她。许小祁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冷峻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眼眸,此刻竟让她看出几分关切。
“段墨鄢。”她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谢谢你。”
他微微一怔,随即松开手,别开视线:“不必。”
两人并肩走出学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久久未分。
许小祁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冷硬如铁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而段墨鄢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唇角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夕阳西沉,暮色渐染。
学堂外的青石小径上,云雀正踮着脚尖张望。见许小祁与段墨鄢并肩走出,她连忙小跑上前,轻轻扶住自家小姐的手臂。
“小姐,”云雀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关切,“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夫人今早还派人来问,说您若身子好些了,便回府调养……”
许小祁微微点头,转身看向身旁的段墨鄢。
暮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玄色衣袍被寒风轻轻拂动,更显身形挺拔如松。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道:“段公子,这几日劳烦你了。如今我已好了许多,便不继续在府上叨扰了。”
她说完,俯身一礼,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许小祁一怔,回头看去。
段墨鄢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她尚未痊愈的伤。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坚决:
“我送你。”
简短的三个字,不容拒绝。
许小祁睫毛轻颤,还未开口,一旁的云雀已经悄悄松开了搀扶她的手,退后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暮风拂过,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
许小祁看着段墨鄢执拗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
“好。”她点头,声音柔和。
段墨鄢这才松开手,转身对身后的亲兵简短吩咐:“备车。”
很快,一辆低调却宽敞的马车驶来,停在三人面前。段墨鄢亲自掀开车帘,待许小祁和云雀上车后,才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一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云雀悄悄凑到许小祁耳边,小声道:“小姐,段将军对您……当真上心呢。”
许小祁透过纱帘的缝隙,看向骑马随行的段墨鄢。
暮色中,他的侧脸如刀削般冷硬,玄色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隔着纱帘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瞬,许小祁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马车缓缓驶向许府,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这一路,永远没有尽头。
暮色四合,许府门楼高悬的死气风灯在晚风中摇曳,将门前立着的两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许攸负手立于阶前,面上端着惯常的沉稳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翳。许夫人攥着帕子,频频望向长街尽头,眼中是纯粹的焦灼与期盼。
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由远及近,一辆乌篷马车在灯影中显出轮廓。更让许攸瞳孔微缩的,是马车旁那匹通体如墨的战马,以及马背上那道挺拔如枪、裹挟着凛冽寒气的玄色身影——段墨鄢!
马车停稳。
段墨鄢翻身下马,落地无声,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深青的劲装,更显身形利落如刀裁。他未看阶上二人,径直走向马车,抬手掀帘。
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他递出的手腕。许小祁探身而出,脸色在灯光下仍显苍白,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清韧。她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落地,动作间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小祁!”许夫人立刻扑上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泪光盈盈,“可算回来了!让娘看看……”
许攸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段将军,劳烦您亲自送小女回府,许攸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
段墨鄢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玄铁重剑,骤然扫向许攸!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洞穿人心的冰冷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森然戾气!
许攸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当头罩下,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段墨鄢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和僵在脸上的笑,目光移开,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他转身,走到许小祁面前。
从怀中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药。”他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许小祁脸上,那份冷硬奇异地被压下了几分,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持,“一日两次,饭后。”
许小祁接过那尚有余温的药包,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心头微颤。“多谢。”她轻声道。、
段墨鄢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此刻安然无恙的模样刻入眼底。随即,他利落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的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黑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喷出两道白雾。
就在马头调转,即将离去的刹那——
段墨鄢勒住缰绳,猛地回身!
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箭矢,再次精准地、牢牢地钉死在阶上面色发白的许攸身上!
“许攸。”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挟着塞外最凛冽的风雪与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寂静的府门前,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许小祁若再有半分差池——”
他微微一顿,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暴戾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