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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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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时,天光已大亮,刺骨的寒气却未散尽。许小祁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困倦,只有淬过冰的冷。

“小祁……起身用早膳了……”门外传来王氏细弱蚊蚋、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知道了,大伯母。”许小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她起身,动作利落地拍掉身上沾的草屑。云雀也连忙爬起来,眼圈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看到小姐沉静如水的侧脸,也强打起精神。

早膳摆在勉强收拾出来的正屋堂下,只有一张瘸腿的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几个又冷又硬的杂粮窝头。

许慎坐在主位,脸色蜡黄,眼袋浮肿,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活泛,时不时地瞟向许小祁,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和算计。王氏则低着头,缩在桌角,根本不敢看许小祁,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大伯,大伯母,早。”许小祁依礼问安,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从容。她端起那碗稀粥,神色如常地小口喝着,仿佛吃的不是这粗粝的饭食,而是悬黎京城精致的羹汤。

许慎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点“慈祥”的笑意,目光在许小祁憔悴不堪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上打转:“小祁啊,一路辛苦,昨晚睡得可好?这地方……委屈你了。”

“无妨,大伯。”许小祁放下粥碗,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家族有难,小祁理当分忧。不知今日,小祁能做些什么?”

许慎心中暗喜,觉得这侄女果然识大体(好拿捏),连忙道:“对对对!眼下正是秋收尾巴,田里还有些活计没做完。你大伯母身子弱,你……跟着大伯去田里搭把手吧?也认认咱们许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地!”他刻意加重了“田地”二字,眼中闪着精光。

“好。”许小祁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小姐!”云雀忍不住低呼,看着小姐那双养尊处优、只握过笔抚过琴的手,去田里干活?

许小祁给了云雀一个安抚的眼神:“云雀,你也随我去。”

饭后,云雀含着泪,替许小祁将一头青丝用最简陋的木簪紧紧盘起,不留一丝碎发。又找了件王氏的粗布旧衣给她套在外面,宽大不合身,却勉强遮住了她原本的衣衫。

临出门前,许小祁站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祖宅。晨曦微光勾勒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竟透出一种孤绝的意味。

——戏台已搭好,锣鼓将开场。

许家的田地离老宅不远,靠近一条官道。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几垄尚未拔除的萝卜。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瑟,寒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生疼。

许慎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在田埂上东敲敲西打打,心思却全然不在农活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不住地瞟向官道的方向。

许小祁则挽起过长的粗布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沉默地蹲下身,开始认真地拔除田垄间的杂草。泥土弄脏了她的手指,粗粝的草茎划破了柔嫩的肌肤,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云雀心疼地在旁边帮忙,不时担忧地看向小姐。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许慎焦躁得快要按捺不住时,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晃晃悠悠地行来,前后簇拥着几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差役,个个趾高气扬。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师爷模样的山羊胡男子。

“来了!”许慎眼睛猛地一亮,心脏狂跳起来,连忙丢掉锄头,整了整自己破旧的衣襟,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远远就躬身作揖,声音拔得又高又谄:

“草民许慎,叩见郡守大人!给大人请安!”

轿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肥厚手掌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眼袋浮肿、带着明显酒色过度痕迹的胖脸。正是临枫郡守——胡雍!

胡雍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许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鼻腔里哼了一声:“嗯。起来吧。这片地……就是你们许家那所谓的‘风水宝地’?”

“是是是!正是祖上传下的薄田!托大人您的洪福……”许慎点头哈腰,正要大肆奉承。

胡雍却已不耐烦地移开了目光。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荒凉的田野,掠过远处几个瑟缩的农人身影,最终,猛地定格在了田埂边那个正在拔草的纤细身影上!

粗布旧衣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盘起的乌发下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纵然低着头,泥土沾手,也难掩那侧脸轮廓的清丽脱俗,尤其是那份在粗粝环境中依旧沉静专注的气质,如同淤泥中亭亭玉立的白莲,瞬间攫住了胡雍所有的心神!

胡雍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骤然爆发出饿狼般贪婪的绿光,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推开轿帘,肥胖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钻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朝着田埂边的许小祁走去!

许慎心中狂喜,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上,嘴里还高声嚷着:“小祁!小祁!快!快过来拜见郡守大人!”

许小祁仿佛才听到动静,缓缓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不疾不徐。当她抬起头的瞬间——

胡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肌肤细腻如瓷,即便沾染了尘土,也难掩其莹润光彩。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邃如寒潭,里面没有乡下女子的怯懦畏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光芒!

“好……好一个绝色!”胡雍失声惊叹,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肥胖的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垂涎之色。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许小祁面前,伸出那只带着玉扳指的、油腻腻的肥手,竟直接就去抓许小祁的手腕!

“美人儿!抬起头来!让本官好好瞧瞧!”

就在那咸猪手即将碰到许小祁的刹那,许小祁却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屈膝礼,声音清冷如玉磬:

“民女许小祁,见过郡守大人。”

她的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瞬间将胡庸那猥琐的动作衬托得更加不堪。

胡雍抓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味更浓,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许小祁身上逡巡:“许小祁?好名字!人如其名,清雅脱俗!许老头,”他转头对许慎道,“你们许家,竟藏着这等珍宝?”

许慎连忙谄媚地凑上前:“大人谬赞!小祁是草民侄女,刚从悬黎京城回来省亲……”

“悬黎京城?”胡雍眼睛更亮了,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难怪!难怪有如此气度!好!好得很!”他搓着手,肥胖的身体激动得微微发颤,看着许小祁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稀世珍宝。

“小祁姑娘,”胡雍换上一副自以为和蔼可亲的面孔,声音却油腻得让人作呕,“这田间地头,岂是你这等人物该待的地方?沾了泥污,岂不暴殄天物?不如……随本官回府衙,喝杯清茶,歇息歇息?”

他此言一出,意图昭然若揭!

许慎在一旁喜形于色,连连点头。云雀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攥住了许小祁的衣角。

寒风卷过枯寂的田野,吹动许小祁额前的碎发。她站在这片属于许家、却即将被掠夺的土地上,迎视着胡庸那令人作呕的贪婪目光,以及大伯那毫不掩饰的出卖嘴脸。

袖中,那支青玉玉兰簪冰冷的簪身,已被她温热的掌心攥紧。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鱼,终于咬钩了。

“大人盛情,”许小祁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民女……却之不恭。”

胡府偏厅,灯火通明,暖炉烘得空气燥热。

胡雍高踞主座,肥硕的身躯陷在铺着锦缎的宽大太师椅里,油光满面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垂涎。许慎佝偻着腰,站在一旁,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讨好的沟壑。

“大人,”许慎搓着手,声音带着刻意的压低和谄媚,“您看……小女……哦不,侄女小祁,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胡雍端起酒杯,浑浊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贪婪的目光黏在对面安静垂首坐着的许小祁身上,仿佛要将那身粗布衣衫剥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入眼?何止入眼!简直是天仙下凡!许老头,你是个聪明人!”

他重重拍了一下扶手,震得杯盘轻响:“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这侄女,本官收了!做我的八姨太!至于你们许家那块祖坟山地嘛……”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施舍的意味,“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是亲家,自然好说!好说!哈哈哈哈哈!”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许慎激动得几乎要跪下磕头,连忙抓起酒壶,点头哈腰地给胡雍斟满酒杯,“大人宽宏大量!草民代许氏一门,感激不尽!”

倒完胡雍的酒,许慎转身,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毒和心虚。他拿起另一只空杯,走向许小祁。

“小祁啊,”许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慈祥”,将酒杯递到许小祁面前,“快,敬大人一杯!以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懂规矩!”

许小祁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寒冰。她没有看许慎,目光平静地落在胡庸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然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她的指尖冰凉。

“民女……敬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不胜酒力。“好!好!美人儿敬酒,本官怎能不喝?”胡雍色眯眯地盯着她,一仰脖,将杯中酒灌了下去。

许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许小祁。

许小祁端起酒杯,凑近唇边。浓烈的酒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怪异甜香。她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紧随其后的,是一股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

“好!爽快!”胡雍拍掌大笑。

许慎见状,心中狂喜,脸上却做出关切状:“小祁,再敬大人一杯!大人赏识你,是你的福气!” 他又飞快地斟满一杯,再次递到许小祁面前。

许小祁沉默地接过,再次饮尽。两杯药酒下肚,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涣散,身体微微摇晃起来。

“第三杯!三杯为敬!”许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残忍,第三杯酒又送到了许小祁唇边。

这一次,许小祁的手明显不稳了,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出少许在她粗布的衣襟上。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那杯酒勉强灌了下去。

酒杯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小姐!”云雀惊呼着想要上前搀扶。

“唔……”许小祁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彻底合上,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成了!”许慎心中狂吼一声,脸上却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哎呀!这孩子!酒量这么浅!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胡雍早已按捺不住,肥胖的身体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许小祁身边,看着那失去意识、更显脆弱绝美的脸庞,眼中□□熊熊燃烧。他伸出油腻的肥手,迫不及待地想去摸许小祁的脸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美人儿……我的美人儿……”

“大人!”许慎连忙拦住胡雍的咸猪手,谄笑道,“大人莫急!这丫头……喝多了,别污了大人您的手!草民这就让人把她抬到准备好的地方去!保管让大人您……舒舒服服地享用!”

胡雍被拦住,有些不悦,但看着许小祁人事不省的样子,也觉得这样更“方便”,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快抬走!送到我卧房旁边的暖阁去!手脚轻点!别碰坏了我的美人儿!”

两个粗壮的仆妇应声上前,像抬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一左一右架起许小祁软绵绵的身体,拖着她向外走去。云雀想扑上去,却被许慎狠狠瞪了一眼,一个家丁立刻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死死拖住。

“唔唔!”云雀绝望的呜咽被淹没在胡雍得意的狂笑和许慎谄媚的恭维声中。

许小祁被架着,穿过灯火通明却又冰冷压抑的胡府回廊。她的头无力地垂着,乌黑的发髻因颠簸而微微松散,一支通体素雅、只在簪头雕琢了一朵小小玉兰花的青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她被粗暴地丢进了一辆停在侧门外的、装饰俗艳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熏着浓烈甜腻的暖香,却驱不散那令人作呕的、属于胡雍的浑浊气息。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那吞噬一切的魔窟。

车厢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煎熬。

当马车驶入胡府后门,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前时,那两个仆妇再次架起许小祁,将她拖进一间布置得极其奢靡的暖阁。锦帐低垂,红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催情香料的甜腻气息。

仆妇将许小祁重重丢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上,便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紧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郁得化不开的暖香。

床榻上,许小祁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彻底沉沦在药力之下。

然而,就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彻底合拢的刹那——

她垂在身侧、被宽大粗布衣袖覆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看似毫无知觉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艰难地蜷缩起来。宽大的衣袖下,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正摸索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探向发间!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一点冰凉坚硬的玉质!

是那支青玉玉兰簪!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簪身!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那簪尾,并非圆润光滑,而是被极其隐秘地打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针尖般的锐利!

黑暗中,许小祁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她的意识在药力的泥沼中拼命挣扎,如同被蛛网缚住的蝶,用尽全身力气扇动着残破的翅膀!

身体依旧沉重如灌铅,麻痹感深入骨髓。但一股比药力更冰冷、更灼热的意志,如同地狱之火,在她灵魂深处疯狂燃烧!

不能睡……

不能……

她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攥着那支冰冷的玉簪,用那簪尾最尖锐的一点,狠狠地、无声地、决绝地——刺向了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地方!

尖锐的剧痛如同闪电,瞬间撕裂了沉沦的黑暗!

“呃……”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鬓角!

痛!

但正是这锥心刺骨的剧痛,像一道惊雷,短暂地劈开了药力的重重迷雾,让她获得了片刻的、濒死般的清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迷离和脆弱,只有一片被剧痛和愤怒淬炼出的、冰冷刺骨、如同万年寒潭般的杀意!

胡庸……

许慎……

她听到了!

门外,那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胡雍那令人作呕的、迫不及待的喘息声,正由远及近!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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