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点头,又退出去。
等凯特黑着脸姗姗来迟时,卢比安揉了揉额头,从来没有觉得那么累过,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暴雨欲来的准备。
果不其然,凯特扫了一眼下面的几人,没有见到里奥的影子,刹时震怒,拍得桌子震天响。
“怎么回事,里奥那小子呢?为什么没来?连我的命令也不听……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卢比安硬着头皮站起来,宛如回到在王城进修的时光,而凯特就是不苟言笑的老师,他真想说里奥大人的胆子什么时候小过。
可他只能为里奥大人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城主息怒,里奥大人因处理城中诸多事务累倒了,特派属下前来,并非违逆城主的命令,只是卧病在床,无法行走。”
烂到极点的理由,卢比安自己都发笑。
里奥大人什么时候处理过城中事务,全是由他一手操办。
但没关系,凯特会相信,他果然缓和了脸色,立马将注意放在里奥身上,关切询问是否请牧师看过,又再三叮嘱让里奥好好休息,不用承担太多事务。
卢比安恭敬应下。
这事就算过去了。
然后凯特才终于像是想起被他忽略良久的艾拉,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皱眉问她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艾拉垂着眼说不会影响工作,接着公事公办开始汇报关于空心病的相关情况,凯特很快就移开视线,厌倦似地闭上眼睛。
空心病几乎是紧跟着双子诅咒出现,只是早些年还没有那么严重,引起的重视也不够大,前几任城主虽有派人调查,但终究没什么进展。
而这是艾拉第二次向凯特强调空心病的严重性。
她得到了一份更为详细的资料,从百年前洛芬恩城主带回白银城的奇迹阐述,再到希望之花降下的种种预言,以及贯穿始终的气温连年降低现象。
艾拉提出自己的猜测,她断定空心病与希望之花有着莫大的关联,请求凯特授予她调查希望之花的权利,因为希望之花事关重大,向来由历代城主管辖,所以非得到凯特的准许不可。
而凯特深思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这反差的沉默让艾拉的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却也没有第一时间给出肯定,只是掀起眼皮,目光冰冷地审视她。
“艾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带丝毫属于父亲的温度,“提起希望之花,我想你明白,它是什么。”
“自白银城建成伊始,希望之花便高悬于上空,为白银城带来庇护,它的存在证明了白银城的顽强!”
“在这种冰天雪地,我们仍旧不失生存的勇气,白银城不能没有希望之花,如果离开了希望之花,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如何面对那群虎视眈眈的雪怪?”
“它是白银城的基石,父亲。”艾拉垂下眼帘,避开那审视的目光,语句清晰坚定。
“正因如此,当基石可能与蔓延的疾病有关时,我们才更需审视。”
“审视?”凯特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
“你用什么审视?用你那双眼睛,还是用你在不知从哪学来的、自以为是的怀疑?”
“百年前洛芬恩城主带回让希望之花重现的奇迹,留下严令,后世城主,非万不得已,不得靠近。连一只蚊虫都不能逾越屏障!因此高塔靠近希望之花修建,塔顶数十位法师昼夜不断地维持希望之花的屏障。”
“艾拉,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是死了几个人,还是你……”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终于找到了某种借口?”
这话锋利如刀,艾拉没法忽视。
她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平日低垂的温顺模样。
“借口?父亲。”艾拉的声音很轻。
“我很明白希望之花的重要性,可我只是调查,并非伤害。如今空心病蔓延,人心空洞,如果我们守护的顽强,最终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那庇护又有何意义?”
“你还是不明白,工作时叫我城主!”凯特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
“荒诞!希望之花带来的是庇护,是光明!空心病?那是人心软弱,是意志不坚!”
“你自己也说,查阅历代记录,那你可曾查到,有任何一代城主,将灾祸归咎于这至高无上的恩赐?没有!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亵渎!”
“至高无上的……恩赐?凯特城主。”
艾拉改了口,指尖冰凉,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仿佛透过凯特,看到了雪地里母亲远眺风墙的侧影。
“您是否从未想过,希望,或许并不需要被悬挂在高塔之上,接受仰望和……牺牲?”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凯特瞳孔骤缩。
大厅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冻结。卢比安与米蕾屏住呼吸,他们意识到,争吵已脱离了单纯的政务,滑向了某个危险的深渊。
凯特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不再看艾拉,仿佛她是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不需要仰望?艾拉,果然……你母亲过去也总有些天真的念头,但那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拯救不了她自己,沉浸在虚妄的悲悯里,看不见真正的现实。”
“现实就是,没有希望之花,白银城早已是雪怪巢穴,白骨荒原!你那些关于人心的幼稚幻想,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又算什么?”
艾拉的呼吸滞了一瞬。
“所以,您的答案依然是不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即使空心病继续蔓延,即使我们对此束手无策,只因为一个百年前的禁令,和您对亵渎的恐惧。”
“是敬畏!”凯特厉声纠正,斩钉截铁,“此事休要再提,作为城主,你要做的是解决问题,而非质疑根本!如果除了寄望于动摇根本,你就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未尽之言充满失望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才令我失望。”
就在这时,门外的喧哗陡然增大,随即被粗暴打断。
一个守卫甚至等不及通报,惊恐万状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扉,撞击在每个人心上。
“报……报告!里奥大人出现在高塔之上,扬言要将希望之花射下来!”
卢比安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充斥着一句话。
这工作他一天也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