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粤语,英文也不够好,老师不会为她放慢进度,同学更耻于说普通话。
最让阿雅难受的,是教学内容有失公允。
试卷上,有关内地的材料题都是负面的,老师讲课也总爱拿内地当反面例子。
她听不懂,还故意点她起来用普通话问。
“宋枕书,你说是不是啊?”
她呆呆点头,同学就哄堂大笑。
而十月底的历史考试上,一道材料题。
问她是否同意“1900-1945年间,日本为中国带来的利多于弊”。
给的C和D两组材料都是日本极其伟光正的例子。
阿雅握着笔的手发抖,雷劈一样僵在位置上。
侵略战争,怎么能成为一道辩证题呢?
它明明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空前沉痛的灾难,和无法估量的损失。
怎么能成辩证题呢?
她读了几次题,以为自己看错了。
老师走来故作亲切:“宋枕书,你身体不舒服啊?”
阿雅摇头。
“没问题你就答试卷。”
阿雅还是摇头,脸色苍白地把笔压在试卷上,直视老师的眼睛说:“这道题有问题。”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没问题啊,不是带来了好的影响吗,写得一清二楚。”
他手在材料上敲了敲。
阿雅惨笑说:“这跟□□犯说没有我,你们的安全意识怎么会提高,有什么区别?”
“可是改变是实打实的。”
“你老母凶你,我打你老母一巴掌,她第二天开始对你温声细语,你是不是要感谢我啊?”
“宋枕书!”老师青着脸,扯走她的试卷,“去外面站着。”
阿雅收书包走了。
回出租屋的那截坡上,房东吃力地拉着一个小拖车,阿雅擦了眼泪跑去帮忙。
房东见她来了,干脆放手,凶巴巴地说。
“地址又填错了,辛苦我给你送来。真是的,年轻人做事这么马虎,你怎么考大学?”
“阿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跟他们说了。”
阿雅把拖车拉到门口,又捞箱子抱在怀里。
薛爸爸这次寄的比以往都重,沉甸甸的,她用小腿顶了一下。
阿婆替她开门:“大中午你就下学?”
阿雅挤出点笑:“明天要去旧校址采风,今天提前放学准备啦。”
石榴塞满了箱子,把泡沫网撑得鼓鼓囊囊,阿雅给阿婆装了一半。
阿婆骂说:“我儿子不在家,你要撑死我这个老太婆啊?”
阿雅摆手:“慢慢吃嘛,这个石榴是我家种的,又大又甜,放半个月不容易坏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怎么看内地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坏,很土,很讨厌啊?”
“看什么看,我麻将都看不过来了,有这个心思,不如趁没死多打两轮。”
阿婆要走,扶着门停了一会,回头说。
“你听不懂白话也是好事,别人说的话就不要放在心上。”
“树挪死,人挪活,第一次见你你还笑嘻嘻,现在闷得不成样子。交几个朋友,天气好就去逛逛景点。”
“整天闷在家里,空调费也不见涨几块,热成呆鹅哦。”
*
第二天旧校址采风,第一站是中环大会堂。
在外面合影后自由走访,半小时再集合。
阿雅跟大部队一楼楼往上逛,在七楼去了趟厕所。
她被锁在里面,怎么推门都没用。
绝望时保洁听见她的呼喊,把她放了出来。
“你们这群学生太胡闹!在外面放施工的标识牌,多少人等着上厕所啊?”
“对不起对不起!”阿雅仓促道歉。
还有三分钟就要集合了,她逆着人群往外跑。
这里正在举行海派绘画展,墙上满是色彩鲜亮的花卉鸟兽。
在拐角,她眼前一黑,撞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对方也闷哼一声。
那么高的一个男生,都被她撞得倒在地上。
而阿雅面色痛苦,捂着额头,鲜明的疼痛就在她发根跳动。
两人压倒了花篮,安保要靠过来,男生抬手止住他们:“冇事冇事!”
他扶起花篮,搀着她的肩膀挟她起来,半搂半推,去了一个会客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