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脖子沟的天,说暖就暖了。
后山脚下那畦早白菜,陆清槐领着阿蘅覆了地膜。透明的塑料薄膜往畦面上一铺,四周用土压严实,太阳一晒,膜底下水汽氤氲,小苗跟住进了暖房似的,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阿蘅叔——”
一道小身影蹬蹬蹬跑过来,是李婶家的小禾,举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红薯,往阿蘅手里一塞,“奶让我给你的,甜!”
阿蘅浑身一僵,捧着那半块还带牙印的红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耳尖竟有点红。他在族里是守脉人,小辈见了他都敛声屏气,从没哪个孩子敢把自己啃一半的东西塞给他。
“拿着。”陆清槐头也不抬,“她给你,是认你。我们这儿不兴推辞,推辞就是见外。”
阿蘅这才双手把那半块红薯接了,比接一卷王庭典籍还郑重。
橘座不知何时蹲在地膜另一头,透过那层透明薄膜盯着底下一条钻土的虫子,爪子抬了半天,一爪子拍下去,拍在膜上,虫子在膜下安然无恙。它又拍,又空,顿时毛都炸了半截。
“隔了一层呢。”阿蘅居然看明白了,难得主动跟猫说话,“你拍不着。”
橘座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要你教。
——
这点轻松,到晌午就被沟口的动静打断了。
来的还是那家公司,这回却没背仪器、没拎试管。三辆车卸下的,是一袋袋米面、一桶桶油,外加两箱崭新的书包文具。打头的不是技术员,是方远和两个笑得格外甜的年轻姑娘,穿着印了公司标的红马甲,进村就大爷大妈地叫,嘴甜得抹了蜜。
“各位叔伯婶子,”方远站在晒谷场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人人都听得见,“上回来取样,多有打扰。我们公司在镇上长住,往后就是邻居了。今天不谈工作,就是认个门、交个朋友。东西不值钱,一点心意。”
红马甲姑娘已经把一袋米往赵奶奶怀里送了。赵奶奶独居,儿女在外,一辈子最抹不开面子,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奶奶您拿着,又不要您干啥。”姑娘把米往她灶房一搁,“就是我们公司做公益,看望村里老人。回头我们还安排免费体检,请县里的大夫来,给您量量血压呢。”
另一头更实在。老周家那几间老屋,屋顶漏了一冬的雨,他一直舍不得钱大修。两个跟着来的工人爬上去,掀开破油毡,说公司免费给换彩钢顶,材料人工全免,半天就好。
老周站在屋檐下,搓着手,嘴唇直哆嗦:“这……这得多少钱,我们哪好意思……”
“不要钱。”方远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语气比自家兄弟还亲,“周哥,你要真过意不去,就帮我们个小忙——我们做课题的,得建个群众关系档。你在这张联谊卡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证明你愿意跟我们公司‘友好往来’,别的什么都不耽误。”
他从姑娘手里接过一张印得花红柳绿的卡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最上头一行字格外醒目:生态睦邻联谊卡。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老周不识字,捏着那张卡,看了看屋顶上已经铺开的崭新彩钢,又看了看方远那张诚恳的脸,喉结滚了两滚。
“就……签个名?签了你们不反悔要屋顶钱?”
“不要钱,白给的。”方远把笔塞进他手里,声音放得更软,“你看,我能骗你这一间屋顶吗?我们大公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老周咬咬牙,在卡片末尾歪歪扭扭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不远处,栓柱看着这一幕,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被他媳妇一把拽住。可这回,连他媳妇都没吱声——那崭新的彩钢顶,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
“杀猪盘。”
陶陶挤在人群后头,手机举得低低的,镜头大半埋在怀里,装作低头刷视频,其实一直没停。她眉头皱着,压着嗓子跟身边的程曼说:“程姐,这味儿不对。先白给你东西、把你哄得舒舒服服,回头再下刀子——跟网上那些杀猪盘一个路数。”
“杀猪盘?”阿蘅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皱起眉,认认真真琢磨这三个字,“杀、猪、盘——我每个字都认得,搁在一处,与猪何干?”
“跟猪没关系。”小禾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给他科普,“阿蘅叔你不刷视频你不知道,就是骗子!我奶手机里天天看,先送鸡蛋,再骗老人买两万块一张的床垫!”
“童言无忌。”程曼摸了摸小禾的头,眼神却已经冷下来,盯着老周手里那张花红柳绿的卡片,“走,过去看看。陶陶,把那张卡借来,我看看小字。”
她挤进人群,没费什么口舌。老周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见村里最有学问、外头回来又懂合同、常帮乡亲料理纠纷的程曼来了,像见了主心骨,赶紧把卡递过去。
程曼站在晒谷场中央,就着日光,把那几行蝇头小字一行行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周叔,”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周遭一圈人都安静下来,“你按的这个手印,不是‘友好往来’。”
她指尖点着卡片最底下那两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字,一字一句念给众人听:
“‘本人自愿接受上述馈赠,并确认愿与本公司就名下承包土地开展生态合作;自确认之日起一年内,不得就同一地块与任何第三方达成同类合作;如本人反悔、拒不配合,应全额退还馈赠,并按馈赠价值三倍赔偿。’”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三……三倍?那屋顶、那米……”
“屋顶多少钱,我估个价,连米带油带彩钢,往多了说小一万。”程曼把那张卡轻轻翻过来,对着光,“你按了这个手印,你家那几亩地,一年内只能跟他‘合作’,跟别人谈都不行。你哪天想反悔,先赔他三万。”
“我、我不识字啊……”老周声音都抖了,“他说就是交个朋友……”
“他要的就是你不识字。”程曼把卡拍在他掌心,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别怕。这卡写得再花哨,单方面塞给你的、又没念给你听明白的东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手印能按,也能撤。东西,咱们一样不缺他的,退回去。”
——
“退回去”三个字,晌午刚过就落了地。
老周的屋顶,没让公司的人继续修。陈伯拎着锤子上了房,林野、铁柱几个跟着,扛着村里库房那卷旧彩钢,说说笑笑地干了起来。陈伯在房梁上敲得叮叮当当,冲底下喊:“漏点雨多大点事!咱村这么多双手,还修不了一个屋顶?欠谁也不能欠外头这份‘白给’的人情!”
赵奶奶灶房那袋米、那桶油,李婶原封不动给送回了晒谷场,话说得敞亮:“赵姐的体检,我们村自己凑钱带她去县里查。东西你拿回去,我们老人不糊涂——你们年轻人说得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栓柱媳妇脸涨得通红,这回是臊的,主动把白天差点接过来的一个新书包塞回红马甲姑娘怀里,小声嘟囔:“俺家娃的书包,俺自己买得起。”
老周攥着那张联谊卡,在程曼陪同下,亲手还给方远,按着手印的那截手指头还在发抖:“方、方经理,这卡我不认,你拿走。屋顶你们铺了一半的料,算我买的,多少钱我照价给,绝不让你吃亏。可这地,我家不签这个。”
方远接过那张卡,脸上那点笑意,从头到尾没散过。
他甚至还挺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哥,你别有负担。不愿意就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三倍赔偿那句话——”他顿了顿,把那张卡随手撕成两半,丢进随身的文件袋,“你不认,就当没这回事。屋顶铺了一半的料,送你了,不要钱。”
这一手反倒把老周弄愣了。
“程女士是懂法的人。”方远转头看向程曼,笑得滴水不漏,“我也把话挑明:我们做的是正当生意,一不偷二不抢,合同条款写在明处,是他们自己没看。今天这一遭,是我们工作做得不细,回头我让法务把字放大。”
程曼盯着他,心里反倒一沉。
这人撕卡撕得太快、太干脆了。一个真指望那张卡套地的,被人当众拆穿,多少要争两句、要个台阶;他却像随手扔掉一颗下错了的棋子,眼睛都没多眨一下。老周这一户,他从头到尾就没真当损失——他丢得这么轻松,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一步本来就是探路的,试的是村里谁会拦、怎么拦、拦到什么份上。
卡是假动作。眼前这满村的人怎么反应,才是他真正取走的样。
他说罢,带着人收拾东西,规规矩矩往沟口撤。临上车,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满村人扬了扬声:
“乡亲们,东西我们先拉回去。不过那句话我还撂这儿——我们这种课题,一做就是好几年。谁家屋顶再漏了、老人病了、娃上学缺学费了,随时到镇里联络处找我。这个朋友,我们慢慢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