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道长穿着中衣从正堂的木廊上走下来,步至妻子的身侧。
她已经在庭里溪边坐了大半夜了。
泉子便将她与公任对卦象的见解之别告诉道长。
道长也坐了下来,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拿过公任的叶片,边想边说:「泉子和公任经常吵架,但我从未认为你们是合不来。恰好相反,我认为泉子与公任是极为相似的。」
「……哈?」泉子瞬即变脸,「我才不要像他浑身都是槽点咧!」不要不要不要!
道长失笑,姆指擦着她的肩头,「你先仔细想想,你二人对事物的认识多半是有很大的差别,但最终的见解,其实是很相似的吧。就像伦子的婚事,你与公任的处置是南辕北辙,却都是在维护伦子的意愿。泉子,我们这些人的相识就算是天意所定,但能够相交多年,我从来不信是偶然。」
「你是说,我和公任对这一爻的解法,是殊途同归?」泉子抱起手臂,想了想,问。
「我是说,泉子是天道的代言人,你要认为公任是不对的话,一早就否定,无需纠结至此。」
问题的中心,既是泉子所说的今上,又是公任所说的女祸。
泉子猛地站起来。
她以脚尖在草地上写上二字。
——怠政。
蒙之三爻所说的坏女人,要是没娶就不用烦恼了,应是正正娶了才要想破解之法,即中宫迟早都会回到今上身边。女人的坏未必是指品行,而是中宫的存在产生了坏影响。今上现在已因中宫事而对朝官心生不满,虽无法明着反抗,但最可能的做法便是消极怠政,正合被女色所惑之君的常态。
朝官们还不能去作劝谏,因为蒙卦是要等学生来问才有用。主动去教,只会令今上反感,让他想起听劝却没好结果的前事。
既是今上本身出了问题,亦是以女祸为引子,所以泉子和公任的解法都是正确的。
而破局之法,是搬开障目的大石,又或换下烂掉的今上。
「东宫是何等样人?」泉子问道长。
道长看了眼泉子在地上写的字,面色不变地答:「大概,不是泉子喜欢的脸吧。」
「嗯?」泉子一愣,「你是说……」
道长点点头,「不然,我怎能允许今上还坐在玉座到现在呢。」
东宫,不是个好东西。
泉子啧了一声,抬头望天。
「不让换、不让劝,这就是祢给我的天命?」她质问苍天,「祢总不会是让我劈了中宫吧!?」
「要劈也得等明早,」道长站起来,扶着泉子的肩往回走,「泉子先睡吧。不睡会长不高的哦。」
「喂!」
「啊,好逗这一点,与公任也是挺相似的呢。真是令人不快啊。」
「……你现在的氛围也很令人不快啊,夫君。」
「不及我妻夜半给别的男子传递叶片不快呢。」
泉子:「……」错的好像还真是她。她强行说:「我不管,反正就是你的错!」
「是,是为夫的错。」道长干脆又熟练地认错。
但这种结婚还没半年而丈夫已经学会滑跪的敷衍感,却令泉子更感不快了。
道长目露笑意,双手同时挡住泉子踢来的脚。泉子已早有所料,顺势转身,手肘向后抵去,将道长迫弯了腰,她再乘机跳上道长的背。道长叹一口气,背着她回去,却也没进房,就在微凉的廊上来回走动,偶尔双臂用力,摇了她一下。
昏黄的纸鹤灯在木廊边上载浮载沉,点暖蚀骨的月华流银。
他是在安抚她。
一顿,泉子将脸埋在道长身后。她不肯变成小孩子以减轻道长的负担,就这样长手长脚地要他背。道长也不反抗,还吭着跑调的奇怪小曲,逗到泉子哈哈大笑。女子的笑声,又再融化了男子的眉眼。
人间喘息不过一刻,正如天道所示,平安宫很快便因今上和中宫事而爆发了更大的冲突。
——今上称病不朝,压下了所有奏章,以逼迫道长将中宫定子迎回后廷。
此间国事是由公卿阵定所议,再呈关白或摄政作决,现时则为左大臣藤原道长代行摄关权。皇是极少也极难反对公卿们的合议,但一切国家大事最终仍须今上的朱批示下,方能成为完整的政令。今上便是捉住这一点,想以瘫痪朝廷为代价,夺回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