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不能了。
他们进了厢房,屁股都还没坐热,老板就来了。
姜满司空见惯,安静地坐在一旁玩手机。
以前也是这样。
他梁颂声名气大,走哪里都有人拜访,想尽了办法也要搭个话,即使是私人行程,也避不开。
梁颂声微微蹙了一下眉,却又在下一秒起身相迎,端着一副儒雅,明明心里头已经厌烦得要死,可面上还是没一点表露。
这便是槐安有作为的子弟都要修养的一门课程——忍性。
“梁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板陪着笑,“早知您来,该清个场的,这闹哄哄的,辱您耳了。”
他说着,也小心翼翼地看梁颂声的脸色:“还是老规矩?”
梁颂声拒道:“我倒是想老规矩,但今日不行,小姑娘和我们这些老东西不一样,她们爱新颖,所以你得给我上菜单。”
老板的目光落在了姜满身上,浓眉、凤眼,盛极的容颜,周身绕着高不可攀的清冷与贵气,一看就是金玉堆出的姑娘,气质非凡。
感受到目光,姜满放了手机,朝他施施然一笑。
老板立马嘱咐人拿菜单来,并亲自介绍着每一道菜是怎么做的,用料如何。
姜满听得有趣,老板见她笑了,才敢问:“小姐怎么称呼?”
梁颂声道:“姓姜。”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脑中飞快的过一遍槐安姓姜的人物,竟然毫无头绪。
他继续问:“姜小姐是琼枝人吗?”
姜满点头。
他又想琼枝姓姜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一个显贵人家,不过于三年前落寞了,只留一个女孩在,跟着从槐安大学退下来的教授住在一起。
他不敢随意对号入座,又实在好奇究竟是何等人家的姑娘能让梁颂声陪同吃饭,便大着胆子问道:“姜小姐的父亲可是咱们琼枝顶顶出名的姜清石,姜律?”
“你认识我父亲?”姜满放了手中的茶杯,抬头看向老板。
老板说:“有个几面之缘,他是个好律师。”
只可惜,好人没有好报。
姜满的眼神落寞了下来,老板赶忙调笑道:“您既然是咱们琼枝的姑娘,那我就不推荐你吃土货了,得吃一点没吃过的。”
“什么叫没吃过的?”姜满配合着他的话。
老板答:“自然是距离琼枝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了。”
他这话又引的姜满一声笑。
所以等他走后,姜满对梁颂声道:“这人到有趣,说话有趣,做事有趣,好奇就直接问,不像其他人拐弯抹角探我何等身份,好攀一攀你梁先生的大旗。”
从前姜满只叫他师叔,只是偶然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做报告,晓得了他的身份,又听来大平层的人总叫他梁先生,是以开玩笑时,她也会这样称呼他。
梁颂声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自然有趣,不然这三十一号公馆又怎么做得下去。”
她接过他递来的茶,回道:“确实。”
能在寸土寸金的南滨路上,开出一个占地数亩的公馆的人,又怎么会是个简单角色呢?
上菜的时候老板没再出现,他大抵也知道,过犹不及。
一次露面或许还能让梁颂声有点印象,可露多了,那就只能惹人烦了。
毕竟,他们槐安来的世家公子,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盛气在。
只是,他不送来两罐数万一两的大红袍就好了。
姜满盯着那两罐茶笑:“我说吧,要借着我攀一攀梁总的关系。”
从前也是这样,梁颂声不收礼,那些人便把注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昂贵的珠宝,难得一见的珍禽……只有想不到的,没有那些人不敢送的。
梁颂声为她空了的杯里满上茶,说:“那就看穗穗给不给他机会了?”
姜满收了目光,瘪了瘪嘴,把东西往旁边一扔,嫌弃又骄傲道:“不给。最讨厌喝大红袍了。”
那两罐茶被退了回去。
服务生合上门的那刻,梁颂声和姜满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满想着总算能安心吃个饭时,又有人敲门进了厢房。
一个男人,有些老,穿西服,打领带。
梁颂声放了筷,解了袖扣,挽起了衣袖,露出一段截白的手腕,这是他不耐烦到极点时才会做的事。
若说刚才见老板的儒雅是他还忍得住,那现在他是一刻也不想忍了。
他正要发作,姜满却抢先一步,将筷子往桌子一扔,翘起腿,揣着手,冷声道:“还能不能好好吃个饭了?”
此话一出,来人愣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后背发凉,不住地睇梁颂声。
梁颂声脸上倒端着笑,扫了一眼姜满,又看向眼前的男人,脸上挂着些许难办:“您看这……”
来人哪里还敢待,赶忙往外走,还识趣地带上门。
她走后,姜满忍不住刺他:“您可真是个大忙人呀。”
梁颂声答:“是呀,比不上你这个闲人。”
他将自己的筷子换给她,招了服务生,又拿来一双干净筷子。
姜满憋不住笑道:“我刚才的表演怎么样,好不好?”
梁颂声夸道:“好。”
他又怎么看不出来这小姑娘是帮他挡事呢!
到他这个位置,总有一些身不由己,就算再怎么张扬,出门在外的人情总要拿捏好,即使再不喜欢,该有的礼数也要周全。
这样的生活很累,但没办法,享受了高门的优待,就该有所付出。
“怎么瞧出的?”他问。
姜满说:“你忍不了的时候喜欢解袖口,挽衣袖。”
“你倒观察得仔细,从前没白疼你。”
“这话说的,我岂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梁颂声又笑,眉目生动起来,有了一股鲜活劲儿。
姜满看得有些痴,忍不住道:“师叔,你竟也是个美男子。”
梁颂声收了笑,与她说:“没大没小。”
姜满吃到七分饱时放了筷,梁颂声还吃着。
她撑着头看窗外,曲水流觞,廊下有人弹着古琴,声音空灵幽远。
她忽然转头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会将爷爷气病?”
从黎元任住院开始,好多人都在问,只有梁颂声一人未曾问过。
梁颂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道:“你已经十八岁了,有自己的想法。”
“这就是答案?”姜满听不太懂。
梁颂声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她:“这就是答案。”
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阻止她去槐安,这是她的人生,合该由她自己做主。
也不会反复提起从前的事,阻拦她,让她不要去做。
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法。
阻止她,反而才是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