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来她瘦了,只是真的抱起在怀里时,这份轻重带来的冲击,如被雷击。
她比之前轻了太多太多。
他抱着她的手在发抖,她搂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前。
他走到床边,把她放到床上,缓慢地、不舍地将胳膊抽离,直起身,垂下眼,“殿下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殷沁梨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墨衍之停了下来,侧头看她。
她望着他,“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墨衍之没有抽回袖子,他迈回半步,坐在了床边,组织措辞。
“我一直在查。”他回望向殷沁梨,“失忆这件事,太奇怪了,而且我只失去了,关于殿下的记忆。”
“后来我查到,我是在进了一趟皇宫之后才失忆的,后来遇上了文渊侯府蛊虫的事,我便怀疑我的失忆也跟蛊虫有关,就去问了银鱼。”
殷沁梨安静地听着。
“银鱼告诉我,蛊虫确实能够达到这种效果,我便问她若是如此,如何解。银鱼告诉我,有一个不是很成形的法子,那便是通过刺激,濒死状态下,说不定能将记忆逼出来。”
殷沁梨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若是这么说,她的记忆也是这么回来的。
也是在马上就要死的时候,恢复了记忆。
墨衍之抬眸,“所以我选了溺水。”
“我连着试了三天,几乎泡在了水池里,不知道溺了多少次,可三天下来,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第四天,我发了烧。烧得很厉害,浑身没劲。但我不想放弃,又进了水。”
“这一次沉进水中,没有一点力气反抗,进了水就开始往下沉,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清。水从鼻子、耳朵灌进来,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往下。”
“就是那个时候,”他笑了,“脑海里开始闪过东西。”
“零零碎碎的,看不清,抓不住,但每往下沉一点,就多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到里面能清楚地倒映出殷沁梨的样子。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恢复记忆了。”
他的唇角扬了起来,手臂撑在床上,凑到了殷沁梨的面前,“殿下,我没有说错,我爱你,你也是爱我的。”
殷沁梨一下被拉回到了文渊侯府的那天晚上。
他还没有恢复记忆,执拗地说出“若是我们相爱过呢”。
一模一样的表情。
一股酸涩卡在了殷沁梨的嗓子里,又紧又痒。
她根本推不开。
她还妄想着心境不同,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她却忘了,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爱,而是能肆无忌惮地爱她。
“我的胳膊,”手指用力,将墨衍之的袖口捏地更皱,“还没涂油。”
墨衍之愣住了,嘴巴都忘记合上,喉结哽了一下,他慢慢靠近,额头贴在了殷沁梨的额头上,鼻尖对着鼻尖,“那我帮殿下涂?”
“嗯。”
“油在哪里?”
“枕头下。”
殷沁梨想要转身取油,墨衍之压住了她的腰,“我来就好。”
墨衍之一只胳膊撑着殷沁梨的腰,另外一只手向前够,直到手指碰到枕头,挑开,下面压着一个小罐子。
他勾动手指,小罐子顺着力道滑了过来,他一把握住,拿了起来。
殷沁梨脱下了外衫,只剩下了里面的小衣。
她的胳膊完整地呈现在了墨衍之的面前,昏暗的灯光下,蛇鳞不再闪烁,而是栖息着,随着她的呼吸,翕动着。
他的眸子闪动,没有再开口问,打开罐子,里面是亮澄澄的油。
他将油挖出来,覆在掌心,搓热后,才涂上殷沁梨的胳膊。
他涂得很认真,认真到寂静的环境里,殷沁梨都感知不到他的呼吸了。
她歪头望着他细致、温柔的动作,一寸一寸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目光移动,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正用力紧闭着,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一样。
她盯着墨衍之的侧脸,舌尖划过侧面的牙齿。
好想做。
扑倒他,让他吻她的胳膊,先吻左边,从手指一路向上,另外一只手抚摸她右边的胳膊,就好像左边的胳膊有了知觉一样。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殷沁梨被他的声音拉了回来,压着声音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墨衍之察觉到异样,抬头望向她。
在他还没有看清的时候,殷沁梨突然俯身靠近,轻轻地在墨衍之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又飞快离开。
“这里,”舌尖伸出舔了一下嘴唇,“有感觉。”
反应过来的墨衍之望着她的嘴唇,迷离地想要更近一步,却被殷沁梨挡住了。
墨衍之被撩拨的心扑通狂跳,他制止住了,没有更近一步。
他明白。
“殿下,”他的身子退了回去,“和离的事,在玄极殿的时候,陛下被殿下的消息压着,没有提出来,可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我知道。”
“殿下把墨驰烈送回来,还一起送回来一封七出的信,这件事情已经在玄京传遍了,朝堂上已经分成了两拨,吵得不可开交。”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陛下一直压着这件事,只是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表明态度,我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这一次,连我也没探出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殷沁梨蹙了一下眉头。
殷崇琰的态度不分明。
为什么?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殷崇琰会极力反对。
武宁侯墨家,是武将集团的核心。
因重文轻武,文官、武将在朝堂上愈发不合,殷崇琰喜闻乐见。
他就想看他们斗。
可文官不择手段,武将日益没落,渐显一家独大之势。
这可不是殷崇琰想要看到的,所以她和墨驰烈的婚姻,就变得十分重要,一来可以为武将增势,再次达到平衡,二来掐住武将的核心,墨驰烈是她的驸马,也是质子。
他是在等什么?
还是说,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她沉思着问道:“一点异常都没有?”
“没有。”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总会知道的,不能急。”
“嗯,殿下无需自扰,最晚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殿下回到了玄京,尽管正值休沐,他们也坐不住的。”
他扶着殷沁梨躺下,为她盖好被子,“睡吧。”
枕头熏过安神香,很好闻。
殷沁梨闭上了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墨衍之撑在床边,直勾勾地望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扩了起来。
“昭昭,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