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川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贫穷是有气味的。
他能闻见,从小就能。
他的鼻子生来就比旁人灵敏,能分辨出许多常人察觉不到的气味。可惜,在他漫长而灰暗的童年里,这份天赋带给他的只有折磨。
家里那间破旧的砖房,常年弥漫着霉味。墙皮从霉菌连成片的角落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棉被用了太多年,从来没晒过太阳,有一股散不尽的陈腐气。
院子里永远有尘土和鸡粪的味道。春夏气温一高,旱厕便冒出刺鼻的氨臭,熏得人喉咙发辣。老旧的插座时不时散发出电线烧焦的气味,那张桌腿长短不齐、总是歪斜晃动的旧木头餐桌,则从腐朽的裂缝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朽木味和油味。
父亲每次赌完钱回来,还没走进院门,他就能闻见那股油腻的头皮味,混着烟味、酒气和汗臭。
有时候,单凭那些气味的细微变化,他就能猜出父亲今天是赢了还是输了,心情好不好,自己能不能趁机讨到下个星期的餐费和学杂费。
而生病的母亲身上,常年萦绕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
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熬成一锅浓稠的、名为痛苦的东西,浸-透了他的衣服、鼻腔和童年。任凭多少年过去,都挥之不去。
他恨透了自己这只鼻子。
凭什么同样是天赋异禀,老天爷偏偏给了他一个灵敏的鼻子,而不是一双千里眼?
至少千里眼不会害他挨打。
初一那年,他因为读书太用功,早早近视了。
起初,他一直瞒着,直到坐在教室第一排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才终于承认,这副眼镜是非配不可了。
他心惊胆战地回家,先向父亲递上满分试卷,再硬着头皮开口要配眼镜的钱。
可这样的小技巧,并没有唤醒父亲多少良心。父亲一听配眼镜还要花钱,顿时勃然大怒,抄起家伙狠狠打了他一顿,边打边骂他是个赔钱货。
打完还不解气,罚他在屋檐下站了整整一-夜,不许合眼。
那是个多雨的秋天。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浸-透了院子里的泥土。空气中满是腐叶和烂泥的腥臭,湿-漉-漉、黏糊糊的,像他怎么也挣脱不了的人生。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起来的呢?是什么时候,他终于不再厌恶自己的嗅觉,甚至开始有一点点喜欢这份天赋了?
是在遇见乌灵以后。
乌灵引荐他,让他得到了一份工作——全球顶级拍卖行嘉兰的VIP客户接待实习生。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只令他痛苦了十几年的鼻子,也能成为谋生的本领。
高端客户使用的香水大多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他只需要接待过一次,就能牢牢记住对方的气味,并将其与客人的相貌、习惯和偏好联系起来。下一次见面,往往来人还没走近,他就已经知道该如何招待。
他也总能比其他实习生更早发现接待环境里的疏漏,比如花瓶里的鲜花刚刚有了稍微腐-败的气味,清洁人员使用的消毒剂还残留着轻微的刺-激性气味,或者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烟味尚未散尽。
这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喜欢让他服务的高级客户越来越多。他渐渐在这份兼职中得心应手,收入也相当不错。
而随着生活一点点改善,他的鼻子终于开始闻见一些美好的东西。
他给母亲和他租了一间干净的公寓,买了柔软蓬松的羽绒被。每逢晴天,他就把被子拿出去晒,晚上钻进被窝时,能闻见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租的公寓有冲水马桶,他摆上了茶香味的香氛,从此,厕所也可以是香的了。
再后来,他请律师帮母亲打官司,终于让她和父亲离了婚。
那个男人离开以后,家里再也没有难闻的烟味、头油味和醉汉身上的酒味。
一切都在变好。
他开始愿意尝试从前舍不得买的东西,去从前不敢进的地方。
原来手冲咖啡尝起来的味道没有闻起来那么好;原来高级日料店里的寿司并不腥臭,新鲜的鱼肉竟然带着淡淡的甘甜;原来洗发水也可以有那么多层次丰富的清新香味,而不只是廉价香精刺鼻的甜腻。
他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芬芳起来。
就连第一次和乌灵亲密的那个夜晚,在回忆里也是带着香气的。
最开始,是青柠般酸涩的窘迫。
乌灵不过吻了吻他的喉结,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腹肌,再往下探时,他便没出息地率先交代了。
起初,他甚至有些茫然。那阵快-感太过陌生,也太过猛烈,让他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光是活下去就已竭尽全力。父母文化程度很低,更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生理常识。
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羞-耻感才猛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宿舍室友夜聊时说过的荤话:“男人当然越持-久越好。”顿时羞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乌灵却没有笑话他,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笑着安慰:“没关系啦,男生第一次这样很正常,郁岚以前都告诉我了。”
于是那一-夜剩下的记忆,便全是桃子味的。
甜蜜、柔软,带着让人心醉的暖意。
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生命里的每一天,都像是浸在花香与果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