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门被陆舟推开之后，屋里安静了那么两息。

判官手里的簿册翻到一半悬在半空，孟婆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壶嘴上，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好奇。

陆舟被这一屋子人看得有点发毛，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缩回去不是他的风格，于是硬着头皮把脑袋又往里探了一点，阿纸和沈清宴跟在他身后，一个探着半边身子，一个站得笔直，三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我们认真的，我们可以的，让我们去吧。

殷宁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急着开口。

“人间的事你们熟，”她终于说话了，语气像是在掂量什么，“跑腿传话你们确实跑得快。”

陆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给他高兴的时间，下一句就跟上来了：“四大宗门那边我联系，你们跟着走，但有三条规矩。第一条，去了之后听宗门的人安排，不准自作主张。第二条，发现任何跟恶念相关的痕迹，先传信，不准自己上手。第三条，遇到假洛齐那个级别的对手，掉头就跑，跑得越快越好。”

“能跑也是本事。”阿纸在旁边认真地补了一句。

陆舟点头点得很快：“行，没问题，都听大人的。”

沈清宴在后面开口，声音比陆舟稳得多：“大人打算让我们跟着四大宗门查什么？”

“查人间的恶念之地。”

殷宁站起来，走到大厅侧面挂的一幅地图前面。

地图很大，铺了半面墙，上面用红线标着最近几个月恶念活动的密集区域。

她抬手在几个红点之间划了一条线：“恶念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特别浓，有些地方特别淡。浓的地方就是养料最充足的地点。四大宗门在人间根基深，人脉广，让他们带着你们去那些地方实地看，看看这些节点有什么共同点。地形、人口、风俗、历史，什么都要记。”

“恶念之地……是不是跟那间酒吧差不多？”阿纸问。

“酒吧是人为圈出来的养殖场，我要你们查的是更底层的。”殷宁说，“恶念是从人的心里长出来的。有些地方的环境天然就适合它长，比如古代战乱频繁的关口、灾祸不断的村落，现在那些人心长期压抑的山区等地。我要知道它三千年来的主要粮仓都在哪里，把粮仓的分布摸清楚，才能推断出猰貐的藏身之处。”

陆舟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一个位置：“这个点我认得。城北那片老矿区，前几年去过的，那一片确实不太对劲，人走进去就闷得慌，待久了想吵架。”

殷宁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记下来，回去之后跟四大宗门的人报这个点。”

三个人领了任务出去之后，大厅的门重新合上了。殷宁转回桌边坐下，冥渊把一杯茶推到她手边。

“假洛齐身上的印记还在动。”他说。

殷宁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薄薄的玉片。玉片中央嵌着一点极细的光斑，正缓慢地往某个方向偏移。

她在假洛齐身上留了不止一道印记，明面上那道是追踪用的，暗地里还有一道嵌在魂体深处，更隐蔽，也更持久。假洛齐回了主人身边，那道深层印记就会跟着一起落在猰貐附近。

“偏移方向是西北，”殷宁盯着光斑看了一会儿，“它在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猰貐的本体不适合待在人口太密的地方。”冥渊说，“它要吸的是恶念，但自身的存在也会催化环境里恶念的浓度。人口太密的地方容易失控，被人发现。”

“所以它藏在没人去的地方，靠那些恶念组成的网络输送管道一点点喂食，”殷宁把玉片收起来，“只要我们能摸清所有输送管道的走向，就能反推出喂食的源头。”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议事厅门口的方向：“我准备亲自走一趟西北，顺带着把假洛齐留下的那条路线摸一遍。你这边呢？”

冥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的舆图，摊在桌面上，图纸边缘已经发脆了，但上面的山川走势还看得清楚。

他手指点在舆图西北角的一处山体上：“这个地方，三千年前是猰貐第一次被人目击的位置。那时候它还没有被恶念附身，只是普通的异兽，住在深山里不与人来往。后来恶念找到它，附上去之后它才开始下山作乱。如果它的习惯没有变，它大概率会回到最早的老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