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羡没说话,缓缓张开了双臂。
蓝今闭上眼睛,顺着衣襟的走向摸索,解开了腰侧的系带。揭起右衽,再去找左侧的暗扣,可不知为什么,找了半天没找到。
她心里着急,又不敢睁眼,执着地找了良久。慕容羡无奈地低头看,那两根手指在他腰腹间的沟壑上频频触动,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她急得鼻尖沁出了汗,惶然说:“主子,奴婢找不见……”
头顶上飘下一道低沉的声线,“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蓝今的手停住了,自责而灰心,她好像只能做那些熟稔的差事,一旦涉及从未接触过的,她就笨手笨脚原形毕露……
实在是太笨了!
一个尽职的婢女,以侍奉不好主子为耻辱。她红着脸羞愧不已,“奴婢愚钝。”
好在主子宽宏,“男人的里衣你不会脱,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去吧,往后这种差事不用你来做。过了明天,安排你进尚宫局,学着处置宫闱内事就好。”
蓝今这才松了口气,感念主子没有嫌她憨蠢,远远把她打发了。原先的计划在顺利推行,进尚宫局是早就定好的,等主子坐稳了江山,他们这些人就该派往该去的地方了,除了贴身伺候,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应了声是,俯身却行,退出梢间。视线不经意一抬,余光瞥见主子脱下了中衣,那体魄经过常年骑射历练,筋骨敛藏着力量,肌理层层隐现。她吓了一跳,忙又垂下眼,很快关上隔扇门,转身侍立在了门前。
曹保喜一直在穿堂里站着,见她出来,无声地张张嘴,圆形的嘴廓,看上去像条蹦上岸的鱼。
这里可不能闲谈,蓝今摆了摆手,示意主子不用伺候。曹保喜便也没什么可询问的了,敛起神,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浴室内水声哗哗,热气顺着门缝漫溢,大约等了一炷香工夫,听不见响动了,稍后有脚步声传来。隔扇门打开的时候,主子穿着白纱衣,披散的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后背。
大事上游刃有余,这种日常小事,没人帮忙好像真不行。蓝今忙进浴室抱出一捧巾帕来,引他在外间南炕上坐下,忡忡道:“衣裳都湿了,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好啊。”一面捞起他的头发包裹住,重新让人预备寝衣。
承托着头发的手不能放下,换衣裳还得他自己来。蓝今站在脚踏上,抬高双臂,眼巴巴看他脱下湿衣,露出线条精壮的后背。
唉,一个大姑娘,还是头一回看见赤着上身的男人,真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好在主子看不见她的表情,他穿好衣裳,她的心也静下来了。放轻动作,换了十几条巾子,一点点揉搓,才把头发擦得半干。
小寝里支起了熏笼,南炕上的人舒展四肢,闲适地窝在锦垫软枕里。刚沐过浴,脸色比平常还要清白些,那眉眼和唇色在雪白的底子上愈发显得深刻,如果以前只是赞同慕容氏口口相传的美貌,那么现在,绝对是清晰而直观地领会了。
外面小太监鱼贯而入,精雕细琢的膳食盛在银盘里,一样样端上前。曹保喜来侍膳,举着银箸布菜,“主子爷,御膳房照着衡州口味,预备了几样小菜。清炖金钩翅,樱桃肉山药,都是好克化的,您尝尝。”
慕容羡用了两口,抬抬指示意不必伺候,忽然问:“吃过了吗?”
曹保喜一怔,想必不是问自己吧!扭头看向蓝今。
蓝今掖着手说还没有,“后头有宫人的炖锅子,等主子歇下了,奴婢就吃去。”
慕容羡沉默下来,眼睫始终没有抬起,仿佛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膳桌上。
等用完了晚膳,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专管梳头的太监进来,一寸寸把头发梳顺,再擦上醒头香。
主子要歇下了,待命的人按序退出偏殿。蓝今走到廊子尽头,没人的地方才敢长出一口气。
天上挂着细细一线弦月,乾清宫被薄雾笼罩着,檐下灯笼光刺破雾气,罗列出一圈叠着一圈的光晕。
人虽累,但胜利在望,连日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反正日子有盼头,蓝今想好了,忙过这一阵就休息两天,得了机会,一定要去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
不远处,值房里有人探出头招呼:“蓝姑娘,快来用饭。”
蓝今应声过去,进门就见几张八仙桌中央供着锅子,正咕咚咕咚冒热气。
她的位置预留出来,就在曹总管边上。曹保喜亲手给她捞菜,体恤道:“这是咱们北京的吃法儿,和衡州不一样。宫里当差讲究一个便捷,快是第一要紧的,所以入冬之后总吃锅子,防着主子要召唤。姑娘别着急,慢慢用,今晚外头有人站班,您回去好好歇着,等主子得闲,再给安排正经差事。”
心里有根底,嘴上当然不能混说。不过曹保喜算是看出主子爷和这姑娘的关系了,说浅不浅,说深不深,正是朦胧的阶段。
朦胧好啊,像五更的天,欲明不明,看不清,全靠猜。只是不知道彼此间有什么渊源,照理说哪怕是当靖王世子那会儿,也是要风得风,收个姑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结果偏这么端着、耗着,那位万岁爷,别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吧!
头一遭更妙,世人最难忘就是头一遭。
别说司饰女官了,就连曹总管自己,也想认她当干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