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都知道那份「瞞著全世界」的感覺是什麼。都知道「挺甜的」那三個字底下藏的是什麼。
但他們選擇不說破。
因為有些東西,不說破的時候最美。
就像一封你寫了很久、貼好了郵票、寫好了地址、但一直放在口袋裡沒有寄出去的信——你知道它比任何一封已經寄達的信都更接近真心。
捷運站到了。
兩人站在入口處的樓梯前。陳寧往下走,葉佩佩要往上——她的方向是反方向的。
「那——」陳寧開口。
「嗯。」葉佩佩點了點頭,「今天辛苦了。」
「妳也是。」
「週末見。」
「……什麼?」
葉佩佩已經轉身了。她走了兩步,回頭,路燈的光在她臉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輪廓。
「你忘了?」她說,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上次你說的,下次煮泡麵給我吃。」
陳寧愣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說:「好。週末。」
葉佩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寧站在捷運站的入口,看著她走上天橋的背影——酒紅色的針織上衣,散在肩上的頭髮,平穩的、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的步伐。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天橋的另一端。
然後他轉身走下樓梯,進了捷運站。
捷運車廂裡人不多。他坐在靠門的位置,頭靠在玻璃上,盯著窗外隧道壁上飛速後退的灰色水泥。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葉佩佩: 「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五個字。
他盯著那五個字,盯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打了兩個字:
陳寧: 「好。」
按了送出。
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收進口袋。
車窗外的隧道壁繼續往後飛退。捷運的車輪在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喀嗒、喀嗒」聲,像一首歌的底拍。
陳寧閉上眼。
他想起剛才在巷子裡,葉佩佩說的那三個字——「挺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覺得甜。
他在撒謊。他在裝。他在用一個虛假的身份靠近她。這些都是事實。
但那個「挺甜的」——是真的。
瞞著全世界的感覺,是甜的。
跟她並肩走在夜裡的巷子裡,是甜的。
被她在桌子底下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鞋側,是甜的。
這些甜是從謊言的縫隙裡滲出來的。不該甜。但確實甜。
陳寧在心裡對自己說:你是一個混蛋。
然後他又對自己說:但你是一個不想停下來的混蛋。
捷運到站了。他站起來,走出車廂,上樓,出站。
回到宿舍的路上,他打了那句「到家了」。
葉佩佩: 「好。晚安。」
陳寧: 「晚安。」
他躺在床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室友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牆上投下一塊橘黃色的光。
他閉上眼。
腦子裡迴盪的是——不是同學會的熱鬧,不是群組的起哄,不是那些被精心對過的口供——
是巷子裡的路燈。
是她說「挺甜的」的時候,嘴角的那個弧度。
是「週末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