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號裡的他,是一個完美的靈魂伴侶。文筆好、品味好、什麼話題都接得住,溫柔得像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
但眼前這個他——會冒冷汗,會耳朵發紅,會膝蓋撞桌子,會在被她隨口一句話嚇到的時候拼命把貢丸塞進嘴裡假裝在吃東西——這個他,是活的。
有血有肉的。會慌亂的。會為了她笨手笨腳的。
這個他,比帳號裡那個完美的靈魂更讓她——
她不讓自己把那個詞想完。
「時間差不多了,」葉佩佩看了一眼手機,站起來,「我先走了。規格書你朋友確認好了傳給我就行。」
「好。」陳寧也站起來,「謝謝妳專程跑一趟。」
「順路而已。」
她拿起公事包,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陳寧。」
「嗯?」
葉佩佩看著他。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那個表情——陳寧後來想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不是笑,不是認真,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
「你今天穿格子襯衫。」她說。
「……嗯。」
「跟高中一樣。」
然後她轉身走了。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又「叮咚」一聲關上。
陳寧站在便利商店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淺藍色格子襯衫。
跟高中一樣。
她記得他高中穿什麼。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也許兩者都有。就像你站在懸崖邊上,風景很好看,但你隨時可能掉下去。
他拿起那本微積分筆記和剩下的關東煮,走出便利商店。
外面的風有一點涼了。十一月的夜晚,台北的空氣裡有一種潮濕的、像是快要下雨的味道。他站在騎樓底下,看了一眼葉佩佩離去的方向——已經看不到她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葉佩佩: 「到捷運站了。今天謝謝你的關東煮。回去路上小心。」
陳寧盯著這行字,盯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妳也是。晚安。」
按了送出。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便利商店。日光燈從玻璃門透出來,白晃晃的。剛才他們坐過的那張桌子已經被服務生收乾淨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剛才葉佩佩說「加工食品就像現代主義的小說」的時候,他沒有接。他選擇了退縮、裝傻、假裝不懂。
但其實他想接。
他想說:「對,但有時候虛無也是一種誠實。就像那些寫不出結局的小說,不是因為作者不夠好,是因為有些故事本身就不該有結局。」
這句話他在帳號裡說過。在一個深夜,他們聊到一本沒有結局的小說的時候。
他沒有說。
他把這句話跟所有他想說但不能說的話一起,壓在舌頭底下,繼續往前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的影子,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孤零零的。
但跟一個月前不一樣的是——那個影子的方向,不再是漫無目的的了。
它在朝著一個確定的方向走。
朝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