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行情的社交原则里,适当的冷漠是很有必要的。帮人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如果你第一次答应了别人,第二次却拒绝,对方很少会记得那个“第一次”,只会因为这个“第二次”而记恨上你。
所以,面对别人的求助,只要不是非自己不可,钟行情往往在第一次就会直接拒绝。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依然来向自己求助第二次,钟行情才会考虑是否有必要帮忙。
当然了,自己主动帮忙,和别人来求自己帮忙,这是两码事。遇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钟行情不会装作没看见。
起初面对盛嘉淮,他也只是觉得对方需要自己的一点帮助。毕竟这个孩子只有十四岁,在普通人的概念里还在上初中。钟行情虽然也不过才十六岁,但他再有两个月就上大学了,又独立早熟,实在没有怎么让人操心过。
钟行情完全是秉持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但他没有想到盛嘉淮能如此理直气壮地依赖自己,不仅要自己管他的吃喝,还要管他的住宿,连提前商量的想法都没有。
虽然自己的食宿有报销,但也不能这么让别人理直气壮地占便宜吧。
“你有点过分了。”
光线黯淡的路边,钟行情的眼皮下垂,面无表情地看着十四岁的少年。
盛嘉淮先是一愣,然后看着钟行情的表情,眼神迟疑而又困惑。显然他一贯是理直气壮的,也理所当然地享用一切,不明白钟行情怎么就突然变了脸。
“我、我……”
盛嘉淮想说,我哪里过分了,但他又一贯是伶俐的,即便不太懂社交套路,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所以盛嘉淮说出口的是:“你生气了啊,对不起。”
“我记得你之前说公交只有五站路,”钟行情继续面无表情,“我陪你在这等公交,你自己回去。”
“噢。”
盛嘉淮懵懵的。
“我没有钱。”
“我转给你。”
几块钱而已,钟行情请得起。
“……好吧。”
盛嘉淮抓了抓头发,转身默默往公交站走去。
钟行情垂着眼帘,一边转账一边说道:“你别说你连话费都没有啊,赶紧联系人接你,我会在半个小时后确认你是不是……哎?!”
钟行情只觉得腰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他低头看到本该走远的男生手脚并用,完全攀爬在自己的腰上,声音嘹亮,泫然欲泣:“我不能回去啊!!回去了我就不能来上课了!!钟行情你帮帮我!!我会感谢你一辈子的!!求求你了啊——”
“……”
离谱。
离大谱。
钟行情不由看了眼四周,觉得有些难堪,连忙要把男生从身上拽下来。然而盛嘉淮就跟涂了粘合剂一样,没有一点松动,甚至盘得更紧了。这是什么棋士,完全是个骑士吧。
“下来。”
“你不让我走我就下来。”
钟行情两眼一闭,深呼吸之后开口:“好。”
盛嘉淮小心翼翼地先让两脚着地,两条胳膊却还紧紧抓在钟行情的腰侧。钟行情皱眉道:“衣服要扯坏了。”
盛嘉淮这才恋恋不舍地把手也松开了。
“怎么就回去不能再来了,说说。”
钟行情用舌尖抵了抵齿背,把自己的耐心拉到了极致。
“我们回去说?”
盛嘉淮瞄着钟行情的脸色,有点想去拉他的手。
“这里凉快,说吧。”
钟行情双手报臂,不给盛嘉淮黏上自己的机会。
“……好吧。”
盛嘉淮的脑袋耷拉着,神情甚是为难地说道:“我爸爸特别反感宇宙材料这种东西,家里没人敢忤逆他。但是我很有兴趣,我也知道京都大学的宇宙材料与生物应用是特别厉害的,但我平时不在国内,很多活动参加不了。这次完全是巧合,比赛的地方又离得近,所以我就赶紧报名了。”
“你这几天都不回去,没人找你?”
十四岁就敢隐瞒行踪,钟行情只能说这孩子可真是心大。
“找我干嘛。”
盛嘉淮似乎不理解。
“还有赛后事务要处理,谁来找我。”
“教练不关心你去了哪里?”
钟行情越听越觉得奇怪。他以前出去比赛,不仅有带队老师反复强调纪律,爸妈的电话也都全程没断过,运动员不应该更规范?
“我的教练都在国外啊。”盛嘉淮说,“这次参加国弈大联赛,我和京都队只签了一年合约,芈青青的教练临时带我。只有芈青青知道我在京大,他会帮我跟京都队的人说。”
芈青青……芈也青吧。
这小孩的中文真是绝了,怎么会把“也”理解成“double”的。
“芈也青才十五岁不到吧。”
钟行情想起昨天从其他志愿者那里听来的八卦,“你们两个……嗯,都挺勇猛的。”
“芈青青比我大六个月。哦,他也知道你,就是他通过了你的好友。”盛嘉淮说道。
当然他不会说,那天芈也青拿着他的手机玩游戏,看到好友申请时纯操作失误,才会添加了一个陌生人。后来芈也青把这事告诉盛嘉淮,让盛嘉淮联系完之后就把好友删了。
钟行情明白了。
盛嘉淮平时都在国外学习和训练,这次回国参加国弈大联赛,发现比赛地点离京都大学较近,而自己又恰巧满足了报名条件。然而家里人不同意他涉及宇宙材料领域,于是他干脆趁着比赛刚结束,离回家还有几天的这个空档,偷摸来考个证,方便今后的继续学习。
自己可真有运气啊。
钟行情的眼睫垂着,看向面前带着忐忑和紧张,然而更多是期待神情的男生,深感无语。
半晌,他叹了口气。
在男生的头发上薅了一把说:“行了,我先收留你。”
“钟行情我就知道你会是一个大好人!”盛嘉淮开心得就要往钟行情怀里扑,被钟行情以掌抵额,拦在了一臂之外。
按理说,盛嘉淮要入住酒店,哪怕是和钟行情一间房,也应该做入住登记。但他们两个进来时,前台看了一眼,并没有询问什么。盛嘉淮就当什么也不知道,默不作声跟着钟行情进了电梯。
以钟行情的谨慎和稳妥,他应该主动提出登记的。但考虑到盛嘉淮的身份,和想要隐瞒行踪的打算,他也只能默许了一切。
因此更不能临时换双人间,只能两个人分割一张大床。
钟行情没有和任何人睡过一张床。他以前由学校组织出去比赛,一直都是住的标准间。
一人一张床,是他的底线。但现在别说底线了,他甚至刚刚还被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简直不堪回首。
钟行情深感无助,回房间之后就坐在休闲椅上,表面看着是在复盘今天的笔记,实际在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盛嘉淮毫无察觉,从包里掏出短裤,冲了个澡出来,直接就躺到床上。嗯,倒是很自觉只躺了一边。
他冲钟行情说了句晚安。
钟行情抬头。
然而看到男生闭着眼,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