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妤错开了视线,“明日人多,你要跟紧我。”
江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蓦地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楚妤踌躇地捏着指腹,“昨晚是不是让你失眠了?抱歉,我......”
“明日要穿的衣服收拾好了吗?”出乎意料的,江洵岔开了话题。
楚妤愣愣地点了点头。
“嗯,”江洵弯着唇角,眼中并无任何埋怨与犹疑,“明日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会陪着你,永远。”
诗会开始的当日,为这本就热闹的明州更添了一把力。
公孙府邸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江南名园,非常人可进。
朱漆府门高大巍峨,今日门外各色马车沿街排开,仆役和随从分立两侧,衣袂往来不绝。府前廊下,府中管事与知客躬身迎候来客,仆从往来匆忙,人声喧而不杂,一派世家高门的雍容气度。
赴会的世家文人三三两两立于门前,相逢时躬身行礼,谈笑自若,衣料皆为上乘,谈吐温雅,连笑的分寸都恰到好处。
江洵看着远处的人群,不由得停了脚步,楚妤并未察觉,很快将他落在身后,还是想同他说话时才发觉。
“跟紧我,今日定死了规矩一张请帖只能进两个人。”
摇曳的树枝晃动,阴影落下,江洵的半边身子都处在阴影的遮蔽之下,犹豫了下,才又重新抬脚跟上。
楚妤当他是太过紧张,伸手握了握他的指尖,“是不是没与这么多人打过交道?不要紧的,谁也不用搭理,我们只需与公孙老先生和明州知府打交道。”
江洵点点头,脚步没再有停顿。
“听说了吗?楚妤今日也要来。”
“楚妤?是那位传说中的天降文曲星?”
“对,就是她。”
“她被一贬再贬,今日竟还有闲心来诗会?”
“兄台此言差矣,可不就是被一贬再贬才有此等闲情雅致?”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恐怕不光是闲情雅致,今日可是公孙老先生举办的诗会,什么大人物都有,要是能得哪位赏识,平步青云可不是难事。”
一起议论楚妤的人显然认同这个观点。
“我倒是对她挺好奇的,被贬之后还能单凭才学让公孙先生送上请帖,可见不是一般人。”
“才学自然不会有假,关键是,”那人浮夸极了,“听闻楚妤天人之姿,早年不少世家子弟上赶着求娶呢!”
“没答应?”
“当然没答应,不然能有这档子事?”这人是指楚妤频繁被贬之事。
“啧啧。”其余人跟着发出古怪动静。
几人谈论的正欢,一个十岁出头的锦衣少年大摇大摆地带着贴身侍女从他们正中走过。
他们俯身忙行礼,“见过世子。”
少年并不理会,路过带头议论的男子时,对着低垂的脑袋狠狠剜了他一眼,还连带着撞了其中一人。
被撞的人一个踉跄踩了身旁的人一脚,两人憋红了脸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直到完全看不到少年的身影,几人才敢再次低声开口,“昭王世子怎么来了?”
“谁知道,凑热闹吧。”
楚妤对旁人的议论一概不知,向公孙府的人递上请帖。
知客立马堆上满脸笑容,“原来是楚大人呐,久仰久仰。”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江洵。
楚妤道:“家弟。”
知客并不多问,唤来引路仆妇,吩咐将人带去见公孙老先生。
今日公孙老先生会赏脸见一面之人引路仆妇早已记在心里,并不记得还有位姓楚的大人,不免多看了楚妤一眼。
到了地方,江洵被拦在外面,只让楚妤一人进去。
楚妤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独自去了,不多时就出来,两人才被引去水榭。
落座后,江洵环顾一圈,纳闷道:“大冷天的,诗会设在这儿做什么?”
楚妤赞同地点点头,“许是头脑清醒好作诗。”
江洵看着一个比一个文弱的书生,心说不管清醒不清醒,回头别动病了才是。
他也只是私下随意同楚妤说两句,待大部分人落座后便不再言语。
前任太傅所筹办的诗会,一来能让来赴宴的文人尽兴交流,二来意图结交之人也不虚此行。
可偏偏这两样都不是楚妤的目的,是以她表现得兴致缺缺。
余光瞥见江洵倒是听得认真,她便将注意力放在了观察他的身上。
起初,江洵眼里带着几分光亮,显然是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鲜,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搭在膝头,听得十分专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点光亮便慢慢淡了下去。
楚妤觉得好玩的紧,座上之人多引经据典,句句皆是典故风雅,江洵虽这几年在尽力读书,但总归比不上这些已将读书作为日常的文人,这些辞藻落在他的耳中难免杂乱。
江洵方才还绷直的脊背不知不觉弯了下去,长睫一再垂落,眼皮也在轻轻眨动,眉宇间悄悄浮起一层浅淡的倦意。
楚妤看着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指腹那层薄茧,终于善心大发地低声说道:“我累了,陪我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