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炤晴背对着牢门，坐在一张极窄石榻上，身下堆满了起霉点的干草。她身上的宫装换成了素色的囚服，环钗佩饰一应卸下，披散着头发，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衰败的气息。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微微转过身，当看清了前来之人竟是苏湫棠，她既讶异又暗暗佩服对方的胆色，出言刻薄道：“这里冷清多时，有劳贵人亲临贱地。只是我已成将死之人，记不起请安行礼的俗事了，礼数不周万望海涵。”

苏湫棠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无妨。若强行命你对本宫行礼，反倒令你死后魂魄难安，更加贪念红尘俗世。要误了十殿阎罗对你的审讯，本宫的罪过可就大了。”

既而，她对行刑的内侍吩咐道：“你把东西放下，就回去复命吧。本宫会亲眼看她服下毒酒自裁。”

内侍将食盒与一套素瓷酒具放在地上，遂应了句，留下提灯便退了出去。大牢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惟余苏湫棠和夏炤晴，隔着一道铁栅栏对望着。

夏炤晴扬起那张曾令后宫众人都黯然失色的脸，此刻却显得花容衰色。她倨傲地睥睨着苏湫棠，语气不善道：“你今日前来，怕不止落井下石这么简单吧？”

苏湫棠的确不想在她身上虚费光阴，开门见山道：“夏氏，我来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筹划出用香水谋害先后的？连太医都猜不到酒精能经过燃烧，被人吸入肺腑。而你一个名门闺秀却通晓因由，未免太违背常理了吧？”更不符合这个时代古人的观点，苏湫棠心里默念一句。

夏炤晴冷哼了一声，扬眉沾沾自喜道：“你一个出身市井的宵小之辈，又怎会懂得我们世家大族的累世家学？你可知道，燕朝之前的王朝选官，都是九品中正制，靠家世来谋得一官半职。即便本朝改成了科举，在太祖皇帝时期，给儒生们设考的文章题目皆出自典籍，直到高宗皇帝那届方改为考诗才。且不提我们名门望族都有流传下来的家学，光是厚厚一摞四书五经的价钱，就能令寻常百姓望而却步。”

她一边说着，又用手指绞起耳边滑腻的头发，语带机锋地含沙射影：“所以你说说，你们这些个上不得高台盘的平民，和我们家学渊源的大族比起来，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苏湫棠举起小指的和田白玉护甲，轻挠了一下耳后根，撇了撇嘴角，几句话就把夏炤晴从自满的妄想里拉回现实：“你出身再高贵又如何？而今能陪你上路的，就只剩你瞧不上的小卒制备的断头饭和毒酒。人活一世，名利财富不过是身外物，唯有进肚子里的才是真的。”说着，她把食盒打开，将里面几样小菜和那瓶鹤顶红顺着铁栅栏的间隙送进去，它们并排着放在夏炤晴跟前，如同一件件祭品。

夏炤晴黯然神伤地望向素瓷酒壶，似乎有了倾吐的欲望，那些像无边巨木压沉在她身上的往昔，都在这最后的时刻，从心底滑向喉舌而出。

“我打小便知道，自己与家里的其他姐妹不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同一枝独秀的光荣，“夏家女儿众多，光是我这一辈，足足有七个。可爹爹和伯父们，偏偏在来日进东宫的人选里，独独挑中了我。”

她眼里彰显着因自身出众，被家族众星捧月的配得感，嘴角咧开，肆意地笑出一浪接一浪的狂悖。

“谁让我天生出落得沉鱼落雁！儿时娘亲带我出席世家女眷的宴会，便引得她们频频侧目。何况我记忆过人，那些和我同龄的族中女儿，每次学着读书认字，就开始不知所谓地叫苦连连。唯独只有我，从未感到枯燥乏味。女则女诫我背得滚瓜烂熟，练字练到即使拿不起筷箸，我都会咬牙坚持用筷箸，因为这是我身而为人的尊严！后来爹爹说，光读这些不够，破例许我跟着兄弟们一起上学堂。我可是那学堂里独一无二的女子！”

她自顾着诉说下去，眼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宛若在黑暗中凿开了一扇窗，有刺眼的强光照耀进来。

“我比他们个个都强。经文、史论、策问，样样熟谙。先生出的题目，兄弟们答不上的，我却能对答如流。爹爹每次看到我提笔写的文章，都会摸着我的头，高兴地夸赞我。有一回他当着族人的面高赞我，说我的才华胜过多数男子百倍，若是男儿身，必能带领夏家走向中兴。后来爹爹偷偷带我进家祠，自古家祠是不准女子叩拜上香的。我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三柱香，手心也被香火的烟气熏得发热。那时我便打心眼里认定一件事——我生来就注定是光耀夏家门楣的天授之人！这副女儿身不可能成为束缚我的枷锁，它也不配约束我在方寸之地相夫教子，平庸地枉费这一世！”

她的声音一时哽咽了起来，酸涩里挟着愤世嫉俗的乖张。

“可我的那些兄弟，背地里是怎么非议我的？！说我是女儿身，文章写的再工稳齐整，书背的再一字不漏，亦不能考科举得功名，要强是在做无用功。他们当着我的面恭维我，背地却联合起来涂改我留在学堂的功课。他们还向夫子告状，说我自恃才高八斗，不曾认真对待课业。夫子听后，检查了我的学业，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打了我八下手板。”

夏炤晴回忆着那段被他人排挤的过往，下巴滴着铜珠般的褐色水珠，苏湫棠一时竟辩别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但我是夏炤晴。生来就不知何为‘认输’！被夫子打了手板后，我忍着手心火辣辣的剧痛，写了三份功课。一份搁在学堂，一份提前交与爹爹过目，一份带回了闺房。第二日，他们果不其然又早早到了学堂，篡改我的课业。学堂上，我临危不惧地把备好的课业递给了夫子，夫子便罚了兄弟们抄录《论语·学而篇》十遍，并且将此事转告了爹爹。爹爹听后勃然大怒，接着就同伯父商议处罚兄弟们，他们被打的打，罚跪的罚跪，连哥哥也被爹爹斥责无兄长的模样。在那之后，兄弟们只敢在背后毁谤我，再不敢与我当面为难。”

一语完尽，她翻开囚衣的衣袖，用反面的里衬擦净脸上混杂着污渍同眼泪的脏水。随之，夏炤晴颔首挺胸，言语间皆是凌云壮志，她无穷尽的野心延着既往飞驰，追本溯源。

“从那以后我就在心里发誓——待他日我入了东宫，搭上一切都要入主中宫，登上权利的巅峰！我要令所有人看清楚，我夏炤晴绝不输于世间任何男子！”

牢里激荡着夏炤晴豪迈的誓言，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回响在苏湫棠的正上方，恍若硕大的陨石击穿地幔的脉络，喷涌出千万里的岩浆。

一瞬间，苏湫棠想起那位力压内阁鼎沸的舆论，也要号令三军，跨越整个大洋，打赢胜仗的铁娘子。那句“谁说女子不如男！”划破异次元时空的壁垒，与夏炤晴滚烫的誓言一起，烙印在共同的灏瀚苍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