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千道万,只要没有实证,就纯属是对本宫欲加之罪!”夏炤晴依然心存侥幸,一口咬定苏湫棠拿不出凿凿的凭据。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薇露闻及此处,也开始垂首沉思起来,似乎想起了一件重大的要事。苏湫棠留心到薇露的异样,殷切地对她道:“薇露,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自有圣上为你做主。这也是你向先皇后赎罪的唯一机会,一定得好好把握住!”
薇露受到苏湫棠的鼓舞,立马在金砖上重重叩了个头,额角磕得都青了一块,“奴婢当年替夏昭容调换熏香时,怕有朝一日夏昭容翻脸不认人,自己也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所以将夏昭容给的熏香偷偷藏了一匣子,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同乡保管。这个同乡也是先皇后宫中的旧人,后来被发落到了掖庭。奴婢被太后救下时,当即向太后禀明了此事。太后随即命莫姑姑去那同乡处取回了匣子,这些年一直妥善保管着。奴婢当初留这一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圣上痛陈罪行。”
薇露的话音刚落,犹如一记天雷贯穿云霄。夏炤晴猛地扭过头,那双向来水波不兴的翦水秋瞳骤然嗔视,眼里第一次迸裂出不可置信的恐慌!
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在自己眼里卑微如蝼蚁、三言两语就能被轻易挑拨,出卖主子的薇露,居然在替她卖命之时还预留了后手。
这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宫女,竟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她毁灭性的打击。
“你胡说!”夏炤晴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和风细雨,带上了破裂的颤音,“你分明是在红口白牙诬陷本宫!究竟你是收了苏婕妤的多少好处,胆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后宫中论收买嫁祸的功夫,谁又能比得上昭容您的炉火纯青呢?!”苏湫棠玩味地看向夏炤晴,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
接着,她的语气犹如一把匕首,斩钉截铁地捅穿夏炤晴最后的防线:“薇露留的这招后手,让您的计画出现了一道永远也堵不上的缺漏。夏昭容你机关算尽,可曾想过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逼急了的兔子尚且咬人,何况是个被你当成棋子,用完后便踹进绝路的宫女?!她受你指使做亏心事的时候就有所预感,事成之后肯定会被昭容你卸磨杀驴,她必须为自己留条后路。”
夏炤晴忿忿地瞪眡着薇露,似乎还欲再为自己辩解下去。但铁证如山,所有的强辩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未说出口的话只得硬生生地往肚里吞。
她试图再度端正好仪态,挂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可撑在金砖上的十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发颤,护甲拍击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鸟,疯狂地撞击着铁栏,却怎么也冲不开被囚的牢笼。
萧泽珩当即命人去宁寿宫取来证物。少顷,内侍监双手捧着一只旧得掉了漆的木匣子走进殿中。匣子上满是岁月的划痕,铜扣已经生了绿锈,显然是一件经年久许的旧物。
内侍监打开匣盖,里面铺着发黄的白布,布上躺着几枚颜色已经黯淡的香丸。那香丸虽已陈放多年,但凑近了闻,依旧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异味——不是檀香的沉稳,不是龙涎的庄重,更不是甘松的清甜。
而是一种甜腻、又混有草木清芬的花香。像是经历了漫长寒冬的沉淀,在初夏盛开的绚丽花海,带着一股不属于中原大地的异域气息。
苏湫棠用手指轻拈起一枚香丸,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香丸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颜色从原本的深棕风化成了浅棕,边缘还有几道微小的纹路,好似被时光封尘了许久的蜜蜡。
她将香丸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将气味往鼻腔里嗅闻。那微弱的香气在她灵敏的鼻子里迅速扩张,直上颅顶,在她脑海中炸成一片绚烂的星云。
苏湫棠想起了初次见到夏炤晴之际,对方身上那股似花香般馥郁,又带着草木香调的繁杂香气,她那时还百思不解香味的原料到底为何物。
后来夏炤晴在浮碧亭中卖弄香水,她虽明晰了香气的源头,但心里却嘲笑着夏炤晴的无知。毕竟这东西在现代商场里陈列得满目琳琅,只有夏炤晴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古人,才会把舶来品当宝贝。
而今,她通过这小小的一枚香丸找到了符合香气特征的香材,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组装成了完整的图案,严丝合缝,毫发不爽。
苏湫棠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刀锋般犀利,她言之有据的判定一出,殿内一片哗然,“这熏香里有一股花草异香。不是中原的兰蕙桂芷,也不是京城坊市上出售的常见香料。这个气味是来自薰衣草,独产于西洋的法兰西,在中原根本没有种植。”
她将香丸呈在萧泽珩的紫檀书案上,提出的建议皆成钢钉,狠狠地钉在夏炤晴的心口上:“皇上可以立刻通传少府监的合香师来甄别——法兰西进贡的香水是否含有薰衣草成分?以及香丸上的薰衣草气味,是否与香水中的薰衣草如出一辙?若是两相吻合,便能落实先皇后熏香中的酒精和薰衣草,是出自于昭容娘娘独有的法兰西香水。”
夏炤晴还未来得及作答,苏湫棠便迅猛地抢过话头,语速急促而密匝,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宫中无人不知夏昭容对这香水宝贝得不得了。连装有香水的螺钿黑檀盒的锁芯,都是纯银雕的西番莲。听闻夏昭容每次用完都将香水锁于盒内,旁人根本无法近身接触。”
苏湫棠回船转舵,乘势添了把火,“若是皇上派人去瑶光殿的后殿里搜一搜,定能找到那只螺钿黑檀盒。再唤瑶华宫中的侍女前来审问——这香水除了夏昭容自己,还有谁能碰得到?夏昭容既说薇露是被我收买教唆,那瑶华宫的宫女必然是向着自己主子,臣妾也想听听不同的供词。”
此刻,夏炤晴面如死灰,姣好的面容仿佛龟裂出一道细密的纹路。苏湫棠敏感地捕捉到对方情绪间的崩塌,她多年苦心构建的堡垒已被悉数瓦解,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底下,终于渗出了真实的恐惧。
苏湫棠知道,自己已经把尖刀刺进了夏炤晴最致命的软肋,等待她的会是罪有应得的惩罚。
萧泽珩静观全程,耳闻目睹薇露拿出铁证,苏湫棠趁势向他陈请第三方核验,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总算等来一位胆识过人的刀客,能帮他整治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他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口谕的每个字都外溢着帝王的雷霆之怒:“传朕旨意!第一队亲卫,即刻查封瑶华宫,搜出那只螺钿黑檀盒!第二队去少府监,传合香监作携档案当堂验香!第三队去掖庭局,调取出宫名册的原始档案!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遵旨!”三队侍卫威严领命,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
此时,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出,萧泽珩负手立在紫檀书案前,背对着所有人,赫斯之威的剪影好比一张拉满的铁胎弓,随时都会射出惊心动魄的一箭。
夏炤晴瘫跪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沉凝在砖面,身姿看似直挺不屈,但气势全无,整个人仿似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木雕,缄默得令人窒息。
苏湫棠目光沉然地望着那明镜般的地砖上,那一抹摇摇欲坠的烟红倒影,红宫装映衬在象征皇权的金砖上,像极了一页翻不过去的陈旧朱批。令她倍感唏嘘的是:后宫女性的辛酸血泪,从来都不是史官笔下的正文,至多不过是一笔带过的注脚。
古代历朝的男性掌权者,将女性圈禁于自己的后院,她们或聪颖过人,或娴静柔顺。可到最后,她们都被当权者利用“妒”的性格弱点,互相之间倾轧、残害,只为博取上位者那点稀少的垂怜。
夏炤晴机关算尽终败于天理昭昭,她的悲剧是咎由自取,亦是千百年来宫怨女子中一个凄婉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