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苏湫棠特地选了宫宴当天,带着小号两股钗和假发包,去了宁寿宫。
太后坐在镜前,苏湫棠手里握着梳子。她先取出一只假发包,垫在太后后脑勺的位置,用两枚小号两股钗交叉固定住。假发包的弧度刚好撑起后区的发量,从侧面看,饱满而有层次。
发髻的轮廓撑起来后,苏湫棠开始梳顶区。她将头顶的真发分成几片,取一片往上提,用梳子倒梳打毛,再把打毛过的真发盖住假发包的表面,以小号两股钗压在发尾。接着,梳齿沾点刨花水,仅用梳尖轻轻地把表面梳光生,让真假发融为一体。
左右两侧也是同样的手法——她各垫一只小号的假发包,小号两股钗从侧面斜插固定,再将两侧的真发一片一片地梳上去。
发髻的底座做好后,就继续叠加假发包,增添层次感。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说话,全神贯注于手里的梳子和小钗子上。太后安静地坐着,也不催促,只是偶尔从铜镜里,端视着苏湫棠的动作。
最后一步是插戴珠钗。苏湫棠把太后那顶赤金点翠九尾正凤取出来,插在发髻的正中央。然后在左右两侧,各对称地插了六支珠钗——金镶玉、点翠、烧蓝、累丝步摇,每一支都不重样,但颜色和形制成双成对。珠钗插好后,她又用小号两股钗一枚一枚地固定,每一枚都藏在珠钗的阴影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造型完工后,苏湫棠退了一步。铜镜里,太后的发髻高耸而不垂,饱满而不臃肿——后脑勺圆润地鼓起,左右对称地堆出层次。珠钗层层环绕着正中央的赤金点翠九尾凤,每一支都流动着珠玉的晶彩。太后端详片刻,抬手摸了摸发髻的侧缘,眼角笑意溢出:“你这丫头,把哀家的头顶都扮成聚宝盆了,好重。”
苏湫棠笑盈盈地说:“太后娘娘您福泽深厚,受天下万民景仰膜拜,就好比灵山上的大佛——哪座不是头顶千斤呢?”
太后被这番话逗得止不住地笑,发髻上的步摇也跟着叮当作响。她用手轻拧了一下苏湫棠的脸,笑嗔道:“你这促狭的妞儿,竟拿哀家来打趣。罚你每日都来给哀家梳头,不许回宫去,索性就在哀家这儿住。”
“嫔妾求之不得!”苏湫棠脆声应了,又伸手替太后整了整步摇的流苏。
这时,莫姑姑掀帘进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后的发髻今日格外精神。太后笑了一声:“她手巧着呢,连宫里的梳头嬷嬷都比下去了。”
清音斋的宫宴设在傍晚,太后到场时,满座的女眷齐刷刷地起身行礼。礼毕,众人的目光却迟迟没有从太后身上挪开——外命妇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奉承起来:“太后今日这发髻梳得真是华贵,不知是哪位姑姑的手艺。”
太后在首座上坐下来,轻描淡写地道:“这是苏美人为哀家新梳的发髻,发钗和样式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妃嫔神色各异。阴婕妤坐在角落里,朝苏湫棠的方向瞥了一眼,流露出一丝认可。夏昭容则端然地坐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亲和,只是在用绢帕擦拭唇颊的时候,嘴角便压了下来。
宴散之后,苏湫棠只身回玉粹堂,后面跟着提灯的侍女。夜色中的宫道宁静而幽深,她脚下走得松快。想起第一次去宁寿宫时,太后看着那套红宝头面说“年纪轻不打扮,难道等老了再打扮”。那时她只是想让太后高兴,于是把红宝头面时常戴着。如今她不止令太后展颜,还向整个宫宴彰显了太后的绝代风华。
苏湫棠的拇指与食指并拢,中指不自觉地弹了一下。这是她前世无数次为别人化妆时,抖落刷子余粉的惯性动作。提灯的侍女看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出声询问。
手艺是她的立身之本。无论是宫外的繁华大道,还是这座高墙环伺的宫城,靠的就是这双手。谁都夺不走她这门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