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那天在朱雀街上隔得远,只看了个大概轮廓,此刻近在咫尺,他才发现这女子的眉眼,比记忆中更生动几分。
簪子是她上次在摊子上买的那支,戴在她头上倒是合适——干干净净的一支并头银花,衬得她整个人清爽。她买这根簪子的时候,跟摊贩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最后硬是把价钱压到八钱才肯掏腰包。
萧泽珩算是明白,她今天为什么来书坊买处理纸笔了。
上次买簪子是为了打扮,这次买纸笔是为了练字——两件事花的都是最少的钱。
她身上那件衫子也是上次那一件,洗得干干净净,但袖口的褶痕骗不了人,她大概就这一两件衣裳轮换着穿。可她站在他面前据理力争的时候,半点窘迫之色都没有,仿佛省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而是一门让她颇有底气的本事。
萧泽珩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见过不少人。朝堂上那些大臣,有的人贪得无厌,有的人两袖清风,但不管是贪是廉,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在做给皇上看”的表情。眼前这女子不同——她不觉得省钱需要做给谁看,她就是单纯地想省,而且省得理直气壮。
这种理直气壮,反而让人好奇:她攒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泽珩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眼下先让步——他对那字帖本来也不是非买不可。他来书坊是另有目的,恰好路过书架时,瞥见了这本字帖,想起自己年少时临过,随手想翻翻而已。
但让步归让步,不能白让。借书是个好借口——借了要还,还了就能再见。
萧泽珩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神色,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语气:“姑娘既然先蹲下,那便让给姑娘吧。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字帖姑娘看完之后,能否借在下一阅?”
苏湫棠愣了一下。她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连“这字帖是处理品,你要它干什么”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结果对方突然让步,倒令她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练字?”她问。
“偶尔。”
苏湫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再看了看他那张脸,心里觉得有点不平衡。长成这样还练字,老天爷也太偏心了。
“那行,我看完了借给你。”她把字帖拿着准备去结账,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说好了,是借,不是送。你得还我。”
“一定。”
苏湫棠转身去柜台付钱。她买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一捆纸边,三支歪毛秃尖的短锋笔,一本卷了边的旧字帖,总共不到二十文。账房先生眼皮都没抬,收了钱就继续打算盘。
萧泽珩站在书架旁,远远看着,她从钱袋子里一个一个数铜钱,数得认真极了。最后还用手掌掂了掂剩下的几文,像是在计算这个月还能花多少。
他想起那天在朱雀街上,她也是这样数钱的。这女子的嘴,确实厉害。不但嘴厉害,抠门省钱起来,也是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这种坦荡,不知怎的,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付完钱,她抱着那捆纸笔往外走。经过萧泽珩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姑娘留步。”
苏湫棠回头。
“还没请教姑娘芳名。”萧泽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不多不少的客气,像在问一个正经事,而不是搭讪。
苏湫棠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京城这么大,知道个名字还能怎么着。
“凝香阁,苏湫棠。”她说,“你要是想看字帖,来铺子里找我就行。”
说完就走了。
“苏湫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跟她的人一样——不艳丽,不俗气,但经得起细品。
他把手里那本随手拿的书,放回架子上,朝门口走去。跟在身后的侍卫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爷,要不要属下打听打听那个凝香阁?”
萧泽珩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侍卫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不必。”萧泽珩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自然会再遇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知道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但事实上,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在首饰摊前斤斤计较、和他据理力争的女子,不会只在他生命中出现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