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榆即刻传令,命人速取南仓铁匣,不敢耽搁分毫。
陆骁目光沉沉锁着他,语气带着审视与微责:“方才为何不直接提及?”
沈落蘅默然无言,无从辩驳。
他第一时间浮现的对策,依旧是以身耗血、亲自入局。以身证道、以血承责,早已刻入他的骨血,成为最本能的执念,根深蒂固。
无需多言,陆骁已然从他短暂的迟疑与沉默中,看穿了所有心思。
陆骁面色冷得骇人,沉沉唤他:“沈落蘅。”
沈落蘅低声退让,语气轻浅:“下次优先择稳妥之法。”
“没有下次。”陆骁寸步不让,语气决绝,藏着极致的护惜。
“陆将军管得未免太宽。”沈落蘅轻声辩驳,面上依旧清冷,掩去心底微澜。
陆骁话语直白滚烫,毫无遮掩:“你命数单薄,心性太过逞强,不从严看管,根本护不住自己。”
沈落蘅耳根悄然发热,面上依旧维持清冷疏离:“陆将军措辞,大可寻常一些。”
陆骁似是察觉自己言辞失态,眉眼瞬间沉得更冷,生硬转开话题,掩饰心绪:“少纠结字句,专注战局。”
转瞬之间,南仓铁匣火速送至阵前。
匣身留存的照雪剑意,经昨夜开启之后,已然淡去大半锋芒,不复当年凛冽。可剑痕交叉深处,依旧残留着一缕清寒雪亮的纯粹意韵。铁匣靠近问证阵的刹那,沈落蘅体内躁动不安的寒煞,骤然安稳平复半息。
这半息时光极短,短得像幼年时,父亲从身后轻轻扶着他握笔的手,掌心温热转瞬即逝,温柔却刻骨铭心。
沈落蘅呼吸微滞,心底泛起细碎酸涩。
身侧,陆骁低声提醒,无安抚虚词,唯有精准沉稳的军令叮嘱:“稳住心神。”
沈落蘅轻轻点头,敛去心底所有波澜。
赵老吏即刻排布剥箱大阵。阵钥镇压白沙驿锁,沉河账丝牵住洛氏全印,箱封压制封神台主册纹,箱底拓影对应七枚镇魂钉,环环相扣,层层制衡。南仓铁匣落于阵尾,一缕照雪剑意被缓缓引出,如风雪中纤细透亮的银丝,横穿阵心,贯通全局。
秦榆朗声宣读问证文书,音色清亮坚定,稳稳镇住满堂危局。
“白沙南驿第三十六箱,箱号玄霄旧批,是否与沈雍旧剑意同源?”
话音落地,阵中拓影上的七枚镇魂钉骤然同步亮起。
无鎏金盛艳荣光,唯有一片清冽凛冽的冷白剑意,徐徐铺展,澄澈浩然。
问证阵火轻轻跳动,落出一字定论,铿锵有力:“是。”
沈落蘅微微闭眸,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
陆骁手掌始终稳稳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紧绷,全程静默旁观,未曾打断半分,默默为他守住阵局、扛住八方凶险。
秦榆继续宣读问证条文。
“第三十六箱是否可从天衡旧批三十六箱中单独剥离?”
洛氏全印剧烈震颤,阵面矿砂簌簌脱落,纷飞飘散。沉河锁隐隐抗拒僵持,箱封之上的封神台主册金纹缠绕而出,如细密蛛网,层层裹挟、收紧阵心的照雪剑意,妄图锁死全局,阻断剥箱之路。
陆骁周身凛冽战煞轰然铺开,牢牢压住阵外躁动失控的禁制,稳住摇摇欲坠的阵局。
“继续问。”他声线沉稳如山,定住满堂慌乱。
秦榆心神愈发笃定,话音利落落地:“答。”
阵钥缺齿处骤然冒出缕缕青烟,死死咬合的白沙驿锁纹,被硬生生撬开一线微小生机。赵老吏额头冷汗直流,顺着皱纹滑落,低声喃喃焦灼鼓劲:“缺牙烂锁撑住,务必撑住,切莫功亏一篑……”
清亮纯粹的照雪剑意,顺势穿透厚重凝滞的沉河锁壁垒。
问证阵火摇曳闪烁,终是落出第二字答案,尘埃落定:“可。”
赵老吏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喘着粗气苦笑,道出关键利弊:“能成功剥离,但无法原路追回箱体。最多只能将它从既定的仙都传送轨迹上打偏、挪移落点。”
陆骁目光锐利,即刻追问核心:“可偏移至何处?”
“白沙南驿通往仙都的传送线上,留存三处上古偏落落点。”赵老吏手指阵中驿图,逐项细致说明,“分别是南岭废阵、白沙旧盐井、寒渊东门残阵。”
“寒渊东门”四字落地,全场瞬间死寂无声。
众人皆知,陆承川遗物匣底,曾留有一行铁血军令:军令在东门。
沈雍残身若落于寒渊东门,便会紧邻第七古井,贴近十二年前旧案核心,距离真相最近。可寒渊东门残阵早已无人掌控镇守,古神残意未曾彻底消散,地底妖魔裂隙暗藏汹涌凶险。
南岭废阵地处偏远荒芜,相对安稳,却紧邻仙都世家商路,箱体一旦落地,即刻会被洛氏势力追回,所有努力尽数前功尽弃。
白沙旧盐井临近北驿,距离薛照被困之地最近,便于救人接应,可此刻重兵盘踞、杀机四伏,极易被敌军拿来设饵围杀,一网打尽。
三处落点,条条藏凶,无一万全。
陆骁转头望向身侧的沈落蘅,坦然放权,语气郑重:“你选。”
沈落蘅微微一怔:“我选?”
“这是沈雍的残身,是你的家事,也是旧案关键。”陆骁坦荡直言。
沈落蘅指尖轻悬在三处偏落落点之上,快速权衡利弊,思绪澄澈清明。
南岭废阵首先排除。洛氏商路密布、眼线众多,箱体落地转瞬便会被商会追回,毫无翻盘余地。
白沙旧盐井亦不可选。薛照被困附近,执法军重兵围堵,箱体落地只会沦为致命诱饵,连累残存人手、弄丢最后线索。
唯有寒渊东门,最险,却最契合本心、最贴近真相。
东门旧阵曾认沈雍剑意,亦识陆承川军令,封神台未必能第一时间追索掌控。更重要的是,东门旧案、第七古井、陈年冤情,所有线索最终都会归于此地。与其坐等仙都将残身送入封神台炼化控局,不如主动落子,让真相回归最初的裂口。
沈落蘅定调,语气坚定无犹:“寒渊东门。”
许军医低声怒骂,满是无奈:“你们二人,是真会挑这种死人扎堆的凶险之地。”
陆骁未曾反驳,只凝神追问代价:“此举代价是什么?”
赵老吏望着阵图斑驳纹路,脸色惨白如纸,语气发颤:“偏移至寒渊东门,需引燃东门旧令残息定向。我们手中虽有东门阵钥碎片、陆承川将军遗留的血航图,足以支撑基础偏移但……”
他顿住话语,面露极致惧色。
“但什么?”陆骁眼神一沉,迫他直言。
赵老吏不敢看向沈落蘅,低声道:“还需沈氏剑息定向引路,方能精准落阵,不出偏差。”
陆骁脸色瞬间彻底沉冷,周身气压骤降,寒意彻骨。
沈落蘅却抢先开口,语速极快,直接断了他阻拦的念头:“用南仓铁匣内的照雪剑意即可,无需耗我自身剑息。”
赵老吏如释重负,连忙应声:“可试!此法稳妥,无伤身之险。”
陆骁定定盯着沈落蘅,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藏着后怕与隐忍。
沈落蘅眸光清淡,淡淡回视:“我记得,没有下次。”
陆骁被他噎得一滞,半晌扯出一抹冷峭笑意:“记性倒是不错。”
秦榆即刻将东门阵钥碎片、陆承川血航图、南仓铁匣三样信物,依次压入阵眼核心。问证灯火骤然压低,光晕昏暗沉凝,仿佛世间所有魂灯尽数屏息凝神。
阵心箱封轻轻翻动,封神台主册金纹愈烧愈亮,细密金线层层交织,如蛛网缠缚,死死朝着澄澈的照雪剑意围剿包裹,妄图锁死剥离之势。
金纹骤然猛扑,气势汹汹,欲吞尽阵中清光。
陆骁周身战煞轰然下压,强势镇住阵外躁动乱窜的禁制,死守阵局。
胸前早已开裂的伤口彻底崩开,浸透血水的绷带再也承不住张力,温热鲜血顺着甲缝缓缓滴落,砸在冰冷地面,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
许军医怒声呵斥,又急又气:“陆骁!你再强行硬撑一息,我直接把你和沈落蘅绑一块儿治,谁也别想逞强!”
陆骁咬牙绷住身形,声线低沉沙哑,竟还有余力低声打趣:“那他太亏。”
沈落蘅笔尖一顿,心底微漾。这般生死绝境、步步凶险,此人竟还藏着细碎温柔,分心顾念旁人。
“闭嘴。”他轻声道,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你写你的。”陆骁语气执拗,稳稳撑住阵外屏障,分毫未松。
沈落蘅敛尽杂念,落笔收尾,稳稳定格最后一道阵纹。
刹那之间,照雪剑意、东门阵钥、陆承川航图三者同时亮起,三道清光贯通阵心。问证阵中央的箱封骤然燃起冷白明火,缠缚其上的主册金纹,被白火硬生生从中撕开一道规整裂口。
遥远的白沙南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震动隔空荡来。那只既定传送的封箱,被硬生生从仙都传送阵列中拽偏轨迹、剥离而出。
赵老吏失声大喊,满是劫后余生的振奋:“偏了!成功偏移了!”
阵中浮出一道极淡的虚影,转瞬即逝。
皑皑风雪漫天飞舞,断裂斑驳的东门石柱半埋冰雪,残破旧军旗冻于冻土之下,萧瑟苍凉,满目荒芜。
一只黑木封箱携着凛冽寒意,从阵光之中骤然坠落,稳稳砸入寒渊东门残阵中央。箱底七枚反向镇魂钉同步亮起冷白剑意,幽幽泛光,死寂森然。
第三十六箱,成功落入寒渊东门。
未等众人松息喘气,箱封之上残留的主册金纹骤然炸裂、四散纷飞。一道苍老、漠然、毫无情绪的陌生声响,凭空响彻阵中,回荡在整座北门城楼之上,冰冷宣判,不容逆转。
“玄霄旧批已偏。”
“东门残阵复燃。”
“容器位,更改路线。”
沈落蘅心口骤然一寒,浑身血液近乎凝滞,彻骨冰凉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瞬间僵住。
昏暗摇曳的问证阵火中,全新的主册纹路缓缓浮升,字字清晰,刺目惊心。
册上无名沈雍,无迹陆承川。
通篇笔墨,唯独刻着他的名姓——沈落蘅。
姓名之侧,紧随一行冷硬小字,如同天命宣判,死死落定毕生棋局:
“剑骨即钥,残身可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