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将那本暗账带回了夜行商号,锁在柜台下面的暗格中。她没有立刻翻阅——不是不想,是她知道一旦翻开这本账册,她就再也不会停下来。她需要先做完另一件事。
阿九在私宅中养了三天,终于醒了过来。
夜昙接到周叔派人送来的消息时,正在商号里核对一批皮货的清单。她放下账本赶到私宅的时候,阿九正靠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他看到夜昙走进来,放下粥碗,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几颗豁了口的牙齿,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又滑稽又心酸。
"夜昙姐。"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仍然沙哑,"你变了不少。"
"你也是。"夜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丑了不少。"
阿九笑了一声,然后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
"暗账的事,"夜昙开门见山,"我已经拿到了。"
阿九的笑容收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粥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去了师父的坟?"
"去了。"
阿九的目光没有抬起来。他盯着碗里白色的粥,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想自己去取的。但还没来得及去,就被沈槐抓了。"
"苏敛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阿九说,"我不仅知道暗账在哪里——我还知道暗账上记载的那些钱,流向了哪里。"
夜昙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阿九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遥远的某处:"暗账上最大的一笔支出——是在你前世被毒杀之前的第七天。那笔钱,是从暗渊阁的账上划到太子府的一个管事手中的。"
夜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多少?"
"五万两。"
五万两。买她一条命的价码。夜昙靠着椅背,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数字,但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五万两——太子付了五万两,她的副手替她斟了一杯毒酒。她的命,值五万两银子。
"这笔钱,"阿九继续说,"记录在那本暗账的倒数第三页。备注栏里写了一行暗语——用的是暗渊阁最古老的一套密文,是我师父亲手破译过的那套。"
"你能破译吗?"
"能。"阿九说,"那行暗语翻译过来是——‘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夜昙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你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处理。"
"夜昙姐。"阿九叫住她。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本暗账上记载的,不只是银两流转——还有每个人在每一笔交易中扮演的角色。谁牵线、谁经手、谁画押……全都清清楚楚。"
"你都知道上面的内容?"
"我背得出来。"阿九说,"我在密牢里被关了三个月,天天都在脑子里过那本账。我怕我一死,那些名字就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了。"
夜昙看着他。阿九身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鞭痕、烙铁印、断过的肋骨——在那一瞬间都有了具体的重量。那些伤,是为了记住那些名字。
"你给我一个名字就够了。"夜昙说,"剩下的,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
当天夜里,夜昙掌灯翻开了那本暗账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