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萧衍做完了那个手势之后,缓缓抬起了伞沿。
雨水从他伞面上倾泻而下,在檐角拉出一道银亮的水帘。他的脸露了出来——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面容。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张脸她看了太多年,熟悉到可以在梦里一笔一划地描出来。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眼里是审视、是好奇、是猎手看到猎物走入陷阱时的从容。那是上位者打量猎物的眼神,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而这辈子——
他眼里是了然。
还有一种很淡、但确凿无疑的疼。那种眼神,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等到了天光。不是轻松,是释然中夹杂着酸楚。
他在雨里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打湿了他的衣领。他们隔着雨幕对视了也许三息,也许五息。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而模糊。
萧衍开口了。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幕,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剖开层层水帘,一字不落地送进她耳朵里:
"夜昙,我知道你在上面。"
夜昙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刀柄上的黑绳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下来,我们谈谈。"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否还能保持冷静。她花了一辈子去恨这个人,结果他站在雨里、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等了几个呼吸。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像旧友重逢时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下来也行。"他收回目光,重新撑稳伞,转身朝甬道走去,"那我上去找你?"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的雨真大。但夜昙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认识他那么多年,太清楚他这个语气——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认真。
她最终还是没有现身。
夜昙在屋顶上又停留了大约十息,确认自己没有暴露更多的破绽之后,像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雨幕深处。她用了暗渊阁最高明的遁走身法——"踏雪无痕",脚尖在瓦片上落下的力道轻到连一只猫都不会惊动。她绕了三条暗巷,翻了两道院墙,换了两套外衣,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落脚的那家小客栈。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萧衍叫出了她的名字——不是"刺客",不是"姑娘",不是"贼人",不是任何一个她预料中的称呼。
是夜昙。
这两个字,前世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嫁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窗外雨声未歇,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