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开了。
陆程远的新书发布会定在四月八号,地点不在任何书店,而是在东城一座即将被拆除的老居民楼楼下。
这座楼建于一九七二年,灰砖外墙,水泥楼梯的栏杆已经锈迹斑斑。楼里有三十四户人家,最老的住户在这里住了四十九年。下个月,这里将被夷平,建成一座二十八层的商业综合体。
陆程远选了这个地方。
他说:"不是纪念建筑。是纪念建筑里的人。"
下午两点,楼下空地上支起了三十把折叠椅。来的读者比预想的多,椅子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不够用了,晚来的人只能站着。
沈念站在人群的最外层,背靠着那面灰砖墙。
陆程远站在临时搭的小讲台上,手里没有稿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七岁那年,"他的声音在开阔的空气中显得很轻,"被锁在这栋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那是一个改造成杂物间的废弃厕所,没有窗户。我妈把我锁在里面,因为她在工地上干了十二个小时的活,回家发现我把她煮的粥全打翻了。"
"锁了多久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黑暗。记得水泥地的凉。记得自己在一片漆黑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千再从头开始,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不停下来,我就没死。"
台下彻底安静了。
"后来我学了建筑。我以为那是因为我喜欢看房子。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喜欢建筑,是因为它能让我确信有东西可以站在地上。不会塌。不会把一个人锁在黑暗里。"
他停顿了一下。
"这本书不是写恐惧的心理。这本书是关于你,让你知道你没有被忘记。"
沈念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写这本书的过程很漫长。"陆程远继续说。"初稿花了三年。修改花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墙边的沈念。
"她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能力。是因为她愿意看。"
沈念的手指扣进了砖缝里。
"我的书里有一根梁。是一个虚构的意象。但她读第一遍的时候就找到了它。她说:'这根梁在保护什么东西。'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没有人。包括我自己。"
"她让我意识到,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那根梁不存在了。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了它。而那种'被看见',比任何加固都更牢固。"
台下响起了极轻极轻的掌声。不是热闹的鼓掌,而是一种像呼吸一样安静的共鸣。
陆程远举起手里的书。
"所以我把这本书献给她。"
他翻开扉页。
"致沈念,"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借我一生忘记你。"
台下还是安静。但这一片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沈念靠在墙上。她看见他的孤独,是所有的光都照进去又都照出来的那种孤独。没有雾、没有纱、没有纸。只有他。
而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我想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