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版本里,母亲这个角色基本是作为'压迫者'出现的。"沈念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在最终版里,他加了一段——母亲每天下班后在建筑工地上做临时炊事员,攒了三年钱,给他买了一套二手百科全书。这套书是他建筑学的启蒙。他此前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写过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写出来意味着——恨一个人是简单的,但承认那个人也曾经给过你爱,那种复杂更难面对。"
周显平摘下眼镜,擦了第二遍。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评审委员。
"各位,请投票。"
计票时间。七位委员,去掉沈念不记票,有效票六票。
结果在十二分钟后公布。
《无声建筑》,四票金奖。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沈念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的指节慢慢松开。
周显平走到她面前。
"沈编辑。"
"周老师。"
"替我转告作者一句话。"
"您说。"
"建筑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它能站立多久,是它里面的人——能活多久。"周显平戴上眼镜。"这本当然不是建筑学著作。但它让我想起自己为什么学建筑。"
散会后,沈念没有马上走。她站在会议室的窗边,看着三月的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动。
陆程远发来一条消息。
"结果?"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金奖。"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你在哪。"
"会议室窗边。"
"别动。"
她没动。
二十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程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三月的风吹乱了。他气喘吁--显然是跑过来的。
沈念转过身。
他迈步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金奖。"
"金奖。"
"你说了什么?"
"说了梁。"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你那根梁。"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克制、没有"你介意吗"的停顿。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慢慢地稳下来。
"我以为他们会说我写得不够专业。"
"周老师说,这本书让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学建筑。"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沈念看见他的颜色——不,不是颜色。是一种光。不是朦胧间的暖橙色裂缝,不是纱后面的淡金色,不是纸后面的柔光。是全部的、完整的、不加任何滤镜的他。
就像他终于不再需要任何东西来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