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菡盯着泥脚印瞧了半晌,觉得再瞧也瞧不出什么花儿来了,便打算先回去。恰在此时,祠堂内传出两人的对话声。秦菡忙又俯身藏好,放轻呼吸,竖耳窃听。
“大哥,那丫头今日举止着实怪异,莫非真被什么脏东西……”
秦双全所言未尽便被秦达茂嫌弃地打断。
“家祠内不可胡言乱语。”
说教味十足。
秦双全撇嘴:“我也没别的意思,主要是她那副样子……我怕经她一撺掇,三房会揪着竹沥的事不放。”
秦达茂讥笑:“呵,三房不放什么?且不说那女使已经下葬,除非挖坟掘墓否则无从查起,其家人没再与三房讨要赙钱,便算是三房走运了。”
秦双全附和笑道:“是啊,三房那日子过得自个儿都快揭不开锅了,遑论给别人家钱呢!”他停顿一下,敛了笑,颧骨高挑而眉心低皱,表露出担惊受怕又愁眉苦脸的神色颤巍巍地问,“可我还是……大哥,女使死时当真没人瞧见吧?”
“住嘴!别再说了!”秦达茂哑着嗓子喝止其言,平日那双不怎么睁开的眼睛蓦地瞪大冒出炯炯异光紧盯秦双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件事,谁问都要咬死了是意外!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是意外,意外!”秦双全连连点头。
好一个“意外”啊!秦菡忿忿不平,凝眸看去:秦达茂没好气地甩了甩袖,走到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闭着眼睛满面虔诚地恳请先祖庇佑,嘴里振振有词地不停念叨。
“先祖之恩后代铭感不忘,祈求我祖赐福,保佑子孙吉祥安康,人丁兴旺……”
亏心事做多了,佑不佑你且两说呢!秦菡腹诽。
神神叨叨好半晌,秦双全都等得不耐烦了,秦达茂才说:“如今边境不宁,战事吃紧,骆大将军率领的大军又接连战败,朝野就此事非议不断。朝廷已有好几位重臣参奏国公府,疑其手握重兵却内外勾连、大有暗结私党之嫌,幸而陛下为国公府说项,方才避免了舆论纷争。哎,局势复杂得很啊……”他把香插进香炉,边掸去袖口沾染的尘灰边不屑道,“世道之乱,谁还顾得上旁人的家事。”
“大哥言之有理。”
“对了,泽止最近如何?你回去同他讲,少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的鬼混,没得给咱家招惹口舌是非。”
“泽止近来愈发懂事,不是去武馆练功便是在家中安心读书准备科考,大哥放心。”
闻言,秦达茂扫了一眼秦双全,淡淡地“嗯”了一声。
怕是正因如此才不放心吧!秦菡心笑,要知道大房的秦沐知当年科考三次仍榜上无名,秦达茂使出浑身解数、七请八托搭了不少人情才将儿子送入金吾卫,从一个小小的武侯辅升至如今的长史,其间又费了多少心力财力,不言而喻。倘若二房的秦泽止一举得中,那岂非狠狠打了秦达茂的脸?
看来大房和二房之间也少不得明争暗斗。秦菡想。
果然,秦达茂说:“对了,老二,你再给三房送两个女使过去吧。老三成日泡在书馆管不了家中事务,也不好全推给他夫人,万一传出去被人指摘咱们兄弟之间斗粟尺布??,有失体面。”
哎呦说得轻巧!先前送的那个就给弄死了,奠仪的钱还是从二房账上划出去的,再送?盘算着再弄死吗?这再一再二的人家迟早刨根究底,届时定是谁给的人找寻谁……秦双全知其居心不良,却不好推脱,只说留心着,待有合适的再送。
是夜无风,然寒气砭骨侵肌,更寒人心。
秦菡不好再待下去,捏着衣角踮足潜行,不料这副身子骨实在不给力,没走两步竟平地自摔。
“扑通。”
“什么动静!”
秦大秦二霎时警惕:适才所言若被人听去,那可不得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冲向祠堂门口欲往发出声响的窗下捉去。拐弯时眼前倏忽刮过一阵风,二人顿又眯眼滞步。
“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太快了没看清!”
“难道进贼了?”
“有可能!”
“来人啊!快来人,府上进贼了!快去抓贼——”
二人追喊着跑远。
秦菡缩在原地,又一次看向地面,心说这未免也太巧了!她直觉方才闪过之人便是这半枚泥脚印的主人,却不知究竟何人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秦菡的情郎吗?不记得有啊?府上的还是外面的?怎会如此见不得人,来去都偷偷摸摸的……
另一边,骆霄辞成功引开一众家丁暗中返回守拙居,蹑手蹑脚地跳上秦菡闺房的屋顶,静候她归。
实则当日陋室一别,他亦感懊悔,当晚便去找好友李小翠倾诉一二,疏气、解惑。
寒冬腊月围炉夜话,骆霄辞气得额头沁汗,左耳坠的耳镰随着他的义愤填膺而晃晃悠悠,映着烛火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亮。
“到底是谁敢算计我!”骆霄辞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忿然两句又作叹息,“我当时也是一时情急才跑了,现下想来实不该留那女子一人面对家人,她说不清的,唉。”
“你留下只会更说不清。”
李小翠苦口相劝,视线却始终落在那只茶杯上,满眼心疼:这可是孤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