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顺着人鱼漂亮的下颌线往下扫,许放的目光定在伊莱恩的两只手上。
那双带蹼的手,指缝和指甲盖边缘卡着几丝明显的深褐色残渣。
顺着手臂往上看,人鱼右边嘴角也沾着没洗干净的巧克力酱,在水流浸泡下,正缓慢往外渗着微弱的油光。
大概,这鱼在海里只学会了吃,压根没学过擦嘴。
许放笑着摇摇头,往前跨了一小步,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
“笃、笃。”
人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不过搭在章鱼脑袋上的尾鳍,不自然地僵直了。
“吃饱了?”许放慢条斯理地开口,权当对着空气说话,“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不认账是吧。”
他没指望伊莱恩能听懂,或者能起来给他个交代。
这本来也不是质问。
缸里依然毫无反应。
伊莱恩贯彻了“只要我装死,这事就不是我干的”的战术方针。
许放没再继续敲玻璃,往厨房走,拨通了沈墨的号码:“让保洁团队过来主别墅一楼。”
“好的,少爷。”
许放拉开吧台椅坐下,“动作轻点,别搞出太大动静。另外,地毯和扫地机器人换个新的。”
“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吗?”
“没什么。”许放盯着满屋狼藉,信口胡诌,“野猫进屋捣了一通乱。顺便,让后厨重新烤几个蛋糕,不要带太多奶油,多放点果酱和巧克力,做好了放在厨房。”
“明白。”
挂断通讯,许放看了看表。
等他们来收拾还得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水吧前,拉开橱柜找了块干净抹布,绕过地上的水洼,走到四开门冰箱前。
滴下来的红樱桃酱已经有点干结了,不早点擦掉渗进缝隙里会更麻烦。
许放弯下腰,用毛巾一点点去擦保鲜盒边缘的黏腻污渍。
巧克力和樱桃果酱混在一起,干结在玻璃隔板的缝隙里,手感发涩。
他稍微加了点力气,毛巾边缘蹭过污垢,深褐色的印子迅速在白色布面上晕开一团。
刚擦了两下,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真是见鬼了。
他盯着手里半脏的毛巾,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有点离谱。
大清早的,放着公司邮箱里一堆待处理的报表不管,自己穿着睡袍站在这儿,像个保洁似的给一条鱼清理半夜偷吃的犯罪现场。
许放把最后一点污渍擦干净,站起身,把脏抹布随手丢进水槽。
他重新走回客厅,停在离海洋缸两米远的地方,伸了个懒腰。
伊莱恩确实是在装睡。
从许放下楼的第一秒开始,伊莱恩的耳鳍就竖了起来,把尾巴往黏糊糊身上压了压,强迫自己保持均匀的呼吸频率。
这不叫心虚。
这叫战略性蛰伏。
海底的法则很简单,谁的地盘谁做主。
他占了别人的窝,还吃光了别人储存的珍贵甜味食物,按照纳迦瑞海域的规矩,这是要打一架才能解决的领地冲突。
他已经做好了两脚兽发飙、拿着网兜或者什么奇怪武器冲过来的准备。
脚步声停在玻璃外面了。
伊莱恩闭着眼,绷紧了身子,感觉到水体传来轻微的两下敲击声。
“笃、笃。”
接着是模糊的说话声,语气出乎意料的平缓,甚至带着难以理解的轻快。
伊莱恩的指尖忍不住往掌心里缩了缩。
先前吃得太急,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脸上了。
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但两脚兽为什么没冲过来和他决一死战?
他又等了很久。
只有远处传来的一点点声音,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两脚兽背对着海缸,正随意地伸展着手臂,没有任何攻击性。
……唔,奇怪的两脚兽。
*
*
家政团队来得很快。
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浅色制服,推着设备轻手轻脚地进了大厅。
清扫机贴着大理石边缘滑过,残留的巧克力渍和水痕被迅速带走。
许放换了身灰色的薄针织衫,坐在离海缸不远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架着笔记本,处理公司事务。
海缸底下,那团金色的身影不装睡了,气泡时不时咕噜噜地冒上来一串。
伊莱恩半截身子缩在珊瑚后头,只露出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盯着这群忙碌的陌生人。
每当有家政人员靠近海缸边缘清理地面,那双眼睛就会警觉地眯起,整条鱼缩回阴影中,尾鳍在白沙上烦躁地扫出两道浅坑。
等确认人类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又会慢慢把头探出来一点,视线跟着造型奇怪的清洁机器来回打转。
伊莱恩看明白了,这是在清扫环境。
蓝眼睛两脚兽是爱干净的两脚兽。
不到半小时,报废的扫地机器人被打包带走,大理石地面重新恢复了能照出人影的整洁,连冰箱隔层也被彻底清理了一遍。
家政团队无声无息地撤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大厅重新归于安静。
屏幕上弹出视频会议的接入请求。
许放戴上无线耳机,点击接通。
屏幕被分割成几个小块,高管们严阵以待的脸依次出现。
会议进程很顺利,市场部负责人正在汇报第四季度的芯片投放计划,数据图表在屏幕上滚动,许放偶尔插两句嘴,提出几个调整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