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潜，属于海面的喧嚣就越微弱。

水下五十米，阳光已经很难穿透到这儿。

海水从澄澈的蒂芙尼蓝过渡到了墨蓝，偶尔有几条体型庞大的深海鱼慢吞吞地游过。

伊莱恩顺着海底断崖的边缘，找着自己留下的标记。

“左转，绕过那片红珊瑚，然后再往下一点……”

他拐过巨大的礁石群，余光突然捕捉到了异样的色彩。

伊莱恩停了下来。

在断崖更深处的狭窄海沟里，正隐隐约约地透出幽紫色的光晕。

光芒很微弱，像是在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甚至，还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伊莱恩抽了抽鼻子。

在海水中闻味道听起来很荒谬，但人鱼的感官远比人类复杂得多。

他能从水流带来的微小分子中，分辨出几海里外的血腥味，也能嗅出洋流交汇时，带来不同浮游生物的气息。

而现在，他闻到了极其清甜的味道。

像是在艾斯特拉海域才有的星屑果，咬一口，满嘴都是甜滋滋的汁水。

伊莱恩咽了一口口水。

又馋了。

虽然刚才在铁皮船上吃了不少虾蟹，但那些都是咸鲜口的，他现在急需甜点来溜溜缝。

但是，黏糊糊还在岩洞里等着他。

它那么胆小，要是遇到出来觅食的大型猛兽，估计连墨汁都吓得喷不出来。

伊莱恩在原地打了个转，视线在岩洞的方向和幽紫色的光晕之间来回切换。

“就去看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看一眼是什么好吃的，马上就回来找黏糊糊。它那么会藏，肯定没事的。”

自我说服完毕，伊莱恩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扎进了狭窄幽暗的海沟。

海沟里的地形十分复杂，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长满了不知名的暗色海藻。

水温在这里陡然下降，水流也变得湍急且毫无规律，时不时有暗流拉扯他的身体。

但这些对伊莱恩来说都不算什么。

他灵巧地避开突出的岩石，顺着味道不断深入。

游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的水域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藏在海沟深处的天然洞穴。

伊莱恩在洞口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

洞穴的底部，铺满了一层苔藓状的植被。

苔藓的正中央，生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

它大概有半人高，没有叶子，只有几根晶莹剔透的茎干。

茎干内部流淌着幽紫色的液体，先前忽明忽暗的光芒，正是从液体中散发出来的。

在茎干的顶端，结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果实。

果实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极了最上等的珍珠。

伊莱恩小心翼翼地游过去，在距离发光植物一米远的地方刹住尾巴，悬停在乱流交汇的边缘，并没有贸然往前伸手。

越靠近，香味就越浓郁，他觉得自己的唾液分泌都在加速。

好歹也是成年的人鱼了，他基本的常识还是没丢下的：越是漂亮诱人的东西，往往越伴随着危险。

伊莱恩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食指，戳了戳其中最外侧的细长茎干。

触感很奇特。

明明看起来像是植物的茎脉，摸起来倒更像软体动物。它连皮膜的质地都很滑腻，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胶质液。

噫！好奇怪的皮。

没等他脑海中的吐槽完全拼凑成型，意料之外的变化陡然而至。

植物的光芒急促闪烁了两下，下一秒，整株植物就像被点燃了似的，柔和的紫色倒灌成刺眼浓郁的猩红，冷不丁把这片石底照得血红一片。

伊莱恩本能地缩起了肩膀。

那些乖顺匍匐或静静探首的茎干，竟然如同褪去伪装的蛇群活了过来，半透明的脉络里涌动着刺目的红丝，猛地向下弯曲折跌，凶悍地朝他缠卷而来。

那架势，俨然是要将入侵者活活绞碎在这里。

危险！

伊莱恩反应奇快地猛一拧腰，狂乱的气旋卷飞了底层的砂石，他借力斜倒着连退好几米远。

“唰——唰！”

就差毫厘，几根猩红锋利的茎条狠狠扑了个空。

它们收势不住，重重抽打在刚才人鱼停留的位置。

短暂的发泄后，它们失去了目标方向，只能盲目地四下晃动，随后极不甘心地往回坍缩，红芒也一点点黯淡，逐渐退回成人畜无害的幽紫状态。

“原来是活的！”

在艾斯特拉，会动的植物通常都蕴含着丰富的星源，吃起来口感也更佳。

伊莱恩跃跃欲试地慢慢游近，围着植物绕了半圈，仔细规划着最佳的下手线路。

就是那里！

伊莱恩的身影几乎在瞬间消失了。

等植物察觉到不对劲之前，伊莱恩的手已经刁钻地卡了进来，扣紧最边缘那颗圆润饱满的果实，用力往后一扯。

“喀拉”一声。

这下，那株深海巨草被彻底激怒了。

几十根茎干以疯狂的姿态暴长而起，铺天盖地就是一阵怒抽。

但伊莱恩早有防备。

宽大尾鳍向下一砸，巨大的反推力直接带着他灵巧空翻，向后连续跃出数十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