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最近很烦。

非常烦。

如果说之前的深海，只有他和黏糊糊一个半的智慧生物，那现在这里简直变成了闹市区。

自从那个铁皮王八回去后没几天，这片鱼不拉屎的海域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先是一艘，然后是两艘，最后甚至组成了编队。

那些笨重的金属疙瘩整天在他家门口晃悠，探照灯的光柱像迪厅的镭射灯一样乱扫。

“有没有搞错啊？”

伊莱恩躲在巨大的岩石后面，看着不远处的潜水器用机械臂搬开他家大门，气得尾巴直拍水。

“那是我的门！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冲出去捍卫自己的领土主权，就看见另一艘潜水器从侧面包抄了过来，机械臂上挂着很不妙的网兜。

网兜是用某种高强度纤维编织的，韧性极强，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抓捕大型海洋生物的。

伊莱恩的危机雷达瞬间爆表。

这群铁皮怪不是来捡垃圾和拆他家的。

是来抓他的！

伊莱恩怒火中烧。

但他没有冲上去。

这铁皮王八敲起来邦邦硬，他现在又没法共鸣星源，硬碰硬纯属自寻死路。

而且，接连两天高强度的骚扰，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和进食心情。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伊莱恩当机立断。

虽然舍不得这个刚装修好一点点的小窝，但小命要紧。

他贴着粗糙的岩壁，避开扫射的光柱，溜回洞穴最深处，用海草编的小兜兜把这几天捡来的宝石、珍珠、还有几块好看的瓷片一股脑儿装进去。

然后，他游到角落，一把捞起还在角落里睡大觉的黏糊糊。

可怜的大章鱼还在做梦吃螃蟹，突然就被一股巨力勒住了命运的大脑瓜，八条触手在水里无助地乱挥。

“别睡了！我们要去流浪了！”

伊莱恩把黏糊糊往背上一甩，触手打了个死结固定好，顺手抄起海草兜兜。

“走你！”

金色的鱼尾猛地一甩，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直接把靠近的小型无人潜水器掀了个跟头。

在人类惊恐的电流麦惊呼声中，伊莱恩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深海的更深处，然后顺着洋流，一路向南。

*

*

迁徙是一场漫长且枯燥的旅程。

为了避开人类的声呐，伊莱恩不得不保持在较深的水域移动。

黏糊糊在他背上颠得晕头转向，吐了好几次墨汁，搞得伊莱恩不得不中途停下来给它做心理疏导。

好吧，其实是嫌弃它弄脏了自己的鳞片。

随着纬度的降低，海水开始发生变化。

半个月后。

热带，薄荷岛海域。

这里的海水是透明的蒂芙尼蓝，阳光能毫无阻碍地穿透水面，照亮海底五彩斑斓的珊瑚礁，成群结队的热带鱼像彩色的云朵在身边游弋。

“哇哦——”

伊莱恩从巨大的脑珊瑚后面探出头，眼睛里满是惊喜。

“这里简直就是低配版潮歌部落！”

他随手抓了一只路过的龙虾，虽然个头比深海的小点，但胜在鲜美。

“黏糊糊，你看，这里是不是比那个黑漆漆的地方好多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

可怜的大章鱼显然有些水土不服，正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藏进只有它脑袋一半大的海螺壳里。

伊莱恩才不管章鱼有多不舒服，他倒是心情大好，决定在这片海域安个新家。

最好找个离海岸线稍微远一点，但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他哼着歌，打算去探索一片新的珊瑚礁。

海面上方，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艇正缓缓驶过。

甲板上，穿着黑色潜水服的年轻男人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他身材修长挺拔，黑色的湿发随意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许少，这片海域的能见度极高，而且据说最近有潜水员看到过金色的幽灵，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珍稀鱼类。”

旁边的潜水教练说着。

许放漫不经心地扣上潜水手表的表带，“金色的幽灵？听起来像是为了骗游客编出来的噱头。”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那片醉人的海。

“不过，既然来了，就下去看看吧，希望能有点惊喜，别让我太无聊。”

说完，他戴上呼吸器，向后一仰，以一个标准的背滚式入水姿势，跌入了海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

就在距离他不远处的珊瑚礁后，一双绿松石色的眼睛悄悄露出来，正好奇地盯着突然闯入的奇怪两脚兽。

*

*

水下二十米。

已经逼近了许多业余潜水爱好者的极限。

许放舒展着四肢，腰部发力，带动宽大的脚蹼，继续向更深处潜去。

自由潜不带气瓶，全靠一口气憋着，这种在窒息边缘游走的快感让他着迷。

周围很安静，只有气泡扩散的声响。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被波浪揉碎，在海底的细沙上投下变幻的网状光斑。

五彩斑斓的珊瑚礁矗立其间，成群的雀鲷和神仙鱼穿梭着，偶尔有几只海龟慢吞吞地划过。

但许大少爷此刻没心情欣赏风景。

他在找鱼。

准确地说，是在找当地人口中传得神乎其神，连向导都信誓旦旦保证存在的“金色幽灵”。

“啧，果然是谣言吗？”

许放在心里不屑地嗤笑。

他在这片海域兜兜转转了快二十分钟，上去换了几次气，除了几条比较稀有的热带鱼，连个金色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个传闻，果然是当地人为了多骗点包船费，随便编造出来的假消息。

肺部的氧气存量正在急剧减少，横膈膜开始出现不自主的抽动，这是身体发出的警告，提醒他必须上浮了。

就在他准备调转方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金色。

许放猛地停住身形，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

那是……什么？

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巨大的珊瑚丛旁，静静地悬浮着一个生物。

一束阳光恰好穿透水层，打在那个生物的身上。

金色的长发在海水中肆意散开，如同流动的融金。

那张脸……

许放发誓，他这辈子阅人无数，从超模到明星，就没有他没见过的美人。

但眼前这一位，完全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存在。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海水的浸润下，泛着上等珍珠般的细腻微光。

绿松石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此刻正带着几分懵懂和好奇，静静地看着他。

当对方微微眨眼时，长而密的金色睫毛也随之轻颤。

而最让许放移不开眼的，是对方的下半身。

覆盖着璀璨金鳞的鱼尾，正慵懒地摆动着，每次拍打都在水中荡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

许放的大脑在此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就是那个金色幽灵？

“……”

这分明是海神遗落在人间的私生子！

是维纳斯诞生时的泡沫！

周围的海水仿佛失去了温度，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许放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悬浮在水中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