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家。
隋夫人看了眼红木高几上的西洋钟,九点过。
差不多到时间了,于是叫来丫鬟立冬:“让王二兄弟启动代燃车。”
代燃车又叫木炭汽车,民国汽油完全依赖进口,囿于海运与战乱,获得不易且价格十分昂贵,有工程师便将汽油车做了改装,以木炭代替汽油。
木炭汽车在西南、广西等抗战大后方大量普及,多半用于长途客运与货运。
隋家本就是本地豪绅,娶隋夫人过门后,更是跟着红叶寨的烟馆生意后喝起了汤,坑了不知多少如原主贺家那样的殷实人家,愈发豪富。
隋夫人有自己的专属座驾,一辆价值上万大洋的1930式的法国右舵雪铁龙。
不过今天为了低调出行,她选择了家里运货的木炭汽车。
木炭汽车启动十分麻烦,两个车夫配合,填炭、引火、手摇鼓风机送风……一通忙活,得等二三十分钟炉内温度稳定后,产出足够的煤气,才能启动车辆。
趁着这个间隙,隋夫人亲自监督几个要带走的心腹仆人悄悄往车上搬行李。
贺兰筠也领到了任务,再次检查三少爷的双腿情况,免得路上出意外。
她拿出针囊,挑了根最粗最长的,一本正经往隋三少腿上乱戳一通。
隋三少的双腿还有一些知觉,顿觉疼痛难忍,当即破口大骂:“贱人、娼妇,手这么重,老子早该把你卖去烟馆当捧火丫鬟,烧烂你一双爪子!”
光骂人不解气,还拿起桌上的翻盖茶碗直直朝贺兰筠脑袋砸去。
贺兰筠躲了一下,那茶碗便改砸中她的肩膀,浅碧色的倒大袖袄子顿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立刻捂住脸,带着一身狼狈,呜呜呜假哭着埋头往外跑。
临近出发,各人都在忙着检查行李,没心思来看这边的热闹,唯独立冬分神问了一句。
贺兰筠哽咽着回:“我、我回屋换件衣裳。”
说是换件衣裳,实际上进屋后立刻卷上自己的家当,推开侧窗翻了出去,避着人一溜烟直奔隋夫人主屋净房的后窗。
差不多时间,门房匆匆来报——小西口着火了。
刚能起床的隋老爷闻讯眼睛一翻,差点又晕过去,不过还是顽强地撑住了,招呼上大半仆人,坐车、骑马、赶驴,疾风火燎往小西口赶。
那可是老隋家的家底,不容有失!
隋夫人听外面闹起来了,心知东风已至。
翠姑不在,她亲自去将正屋门窗检查了一遍,嫌净房腌臜,只站在门口掠了一眼,见窗梢插着,索性没走进去,自然更没发现屏风后的浴桶里藏了人。
确认无误,关门落锁,钥匙放进珍珠手包里,大手一挥:“登车,出发。”
六个随行跑路的仆从立刻将大小主子们往车上送。
隋三少、隋九少、以及隋三少与二姨太生的一对儿女。
统共只这么几个人,隋夫人上车后打眼一扫便觉察出了异常:“怎么不见五姨太?”
“她说她去换衣服。”立冬这几天和贺兰筠处出了一点情谊,也有点急:“我去找找。”
隋夫人不耐烦:“快去快回。”
立冬快步跑走,很快又匆匆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禀告:“夫人,我把正院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找着五姨太,但她行李还在,不过您还给她的那本《贺氏札记》不见了。”
隋夫人冷笑:“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心思深的。周元媳妇儿,你既然留在府上替我看家,就由你帮我找出五姨太。找到后要如何处置,随你。”
尔后扬声对一干人等说:“行了,那贱人福薄,别让她耽误我们出去过好日子,我们走!”
再耽误该追不上隋老爷的队伍了。
车夫启动车子,车尾圆筒铁炉子冒出滚滚淡黑烟气,一路飘着炭灰远去。
周元媳妇儿得了鸡毛立刻当令箭,呼呼喝喝叫来正院剩下的丫鬟婆子:“都出去给我找五姨太!”
丫鬟婆子们听见了隋夫人临行前的交代,老老实实领命出去找人。
将人都支走后,周元媳妇立刻上前摆弄正屋把门的铁将军。
发现黄铜锁头十分结实,拔了头上的银簪子撬了两下,只听‘咔哒’一声,簪子动不了了,锁头依旧好端端的。
周元媳妇儿没忍住啐了一口,使了蛮力也没能将簪子拔出来,气得直踹门,低声骂骂咧咧:“说得好听让我看家,连把钥匙都不留,防谁呢!呸,扣死算了!”
一门之隔的正屋内,贺兰筠凝神将周元媳妇儿的抱怨听进耳里,也听见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心中长舒一口气,悄无声息将手里的剪刀收起来,然后蹑手蹑脚满屋子搜刮。
外面的纷纷扰扰哪有搞钱要紧。
她可是打定主意要在解放后离开利川城,去大城市生活的,哪能少了钱财安家傍身。
至于说不问自取视为偷,贺兰筠没这个心理包袱。
且不说原主被隋家算计到家破人亡,就说她自己,她可是上交给隋夫人一张五百大洋的银行存单保命。
整整五百大洋啊!
想想都痛心。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隋夫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屋里落下的东西够多!
否则她得亏死。
贺兰筠直奔梳妆台,从三层抽屉里总共找到一条断了银链子的绿宝石手链,一只不走针的银质怀表、三只烧蓝扁方、一柄玳瑁篦子以及几对耳插和几条成色一般的珍珠项链。
都属日常佩戴的杂件,能值一些钱,但价值远远抵不上五百大洋。
贺兰筠一心想着回本,转而奔向床铺,又是一通翻找,结果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