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厚重的中式厅堂内，博山炉里飘出的熏香气味甜腻，浓得刺鼻。

贺兰筠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既是嫌浓香熏人，更是心惊直抵胸口的冰冷大刀。

“徐湘平那个贱人让你杀了我儿子？你还答应了？”冷戾的女声在屋里炸开，雪亮刀锋自贺兰筠心口起，一寸寸慢慢往上游移，直抵脖颈。

像猫对鼠的戏弄，又像屠夫在检视适合下刀分肉的纹理。

贺兰筠连忙为自己辩解：“夫人，我那只是缓兵之计，暂且安抚住三少奶奶别起其他坏主意去谋害三少爷。我如果真有异心，怎么会一见到您便把那五百大洋存单交出来。”

来的路上，察觉到三少奶奶徐湘平可能不止买通了一个“杀手”后，贺兰筠便打定主意——出卖徐湘平。

一来不想受池鱼之殃，隋三少该死，但绝不能死在现在。

二则期望祸水东引，转移隋夫人的怒火。

成果貌似喜人。

“念你还算忠心，气着三少爷那事我暂且不和你计较了，你可要记恩，往后更用心伺候三少爷。”隋夫人余怒未消，雪亮长刀在贺兰筠脸上拍了拍，刀锋顺着脖颈轻飘飘划过，然后把环首大刀一抬，‘哐当’一声，拍在黄花梨木桌子上。

“行了，你们先下去，翠姑留下。”

贺兰筠闻言，立刻行礼退出去。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去，疑惑顿生。

隋夫人竟然凭这三言两语轻易放过了她？

她还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应对腹稿都打了十几版了。

不应该啊。

翠姑比贺兰筠更疑惑。

作为追随隋夫人几十年的心腹，她比贺兰筠更了解夫人的暴戾性情，也不敢相信夫人竟会重拿轻放，心慈手软。

直到听见一句吩咐。

“你做好准备，今晚我们开始运黄金进山。”

翠姑愣了愣，不知话题为何突然拐到了藏金上，不过还是如实说道：“夫人，我前些天一直在加固绳梯，坑还没完全挖好。”

“管不了那么多，得尽快。”隋夫人沉声道：“你当徐湘平为什么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杀天赐，八成是从她在洪陵城当官的娘家那里听到了红党部队打过来的风声，两地只差两百多里，咱们的利川城也快保不住了。我估摸着，她娘家人打算逃走，她想趁机跟着一起偷跑，这才有意在隋家制造混乱。”

“哼，当年天赐坠马就是受了她兄弟的撺掇，她那兄弟又是为她出头，祸头子一个。我儿子再也站不起来，她还想远走高飞去过自在日子，做梦！”

翠姑心下一惊。

原来如此，难怪夫人无心和五姨太纠缠。

炮制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姨太哪有藏金安排后路重要。

“夫人，我这就去做准备，天黑出发。”

“等等。”隋夫人再度出声，叫住翠姑，却半天没有说原因。

翠姑觑着隋夫人面上的为难与忐忑，飞快回想先前二人交谈的内容，忽然福至心灵，试探问道：“夫人，咱们是不是也要去弄几张船票？我听说红党搞公审斗地主，好些有钱有地位的人都外逃了，万一形势实在不好，咱们好歹有个退路……”

隋夫人愈发沉默。

人离乡贱，她在利川城呼风唤雨大半辈子，怎么舍得下这个安乐窝，奈何形势比人强……

半晌后，才一咬牙：“你去办吧，我哥那边千万别露了风声。你知道的，我哥让我嫁进隋家就是为了守在利川城，看好红叶寨的门户，别重蹈几十年前被人围杀的覆辙。如果他知道我们未战先逃，铁定第一个清理门户。”

红叶寨是利川城东南群山里盘踞近百年的匪窝，上面那群山匪干的是祖传的杀头买卖，平日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隋夫人的哥哥正是这一代的红叶寨大当家，人送外号土聋子，这是西南地区一种毒蛇的土名。

当年清政府倒台后，光头党的官兵接管了利川城。

新官上任三把火，官员头头放话要剿灭红叶寨，下令封了进山的路，打算先围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