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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江林的摊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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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过城门洞,街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铺子前头有人在收幌子,有人在往门板上搭门板。江予坐在车里,帘子没有掀,人靠着车壁,膝上搁着两只手,十指扣着,扣得松。方才府里那一张图、那几句话,还压在他心口,一张纸那么薄,压着却沉。车子走得不快,车底下,石板一块一块地碾过去,轧出一下一下的闷响;他没有去数,也没有掀帘子看外头,只任那街面上的声响一层一层地近了,又过去了。

车到铺子门口停下,他下了车。铺子里还亮着灯。他进门,管事迎上来,说东头铺面今日的流水拢齐了,城南仓新到的那批货也过了秤,数目都在簿子上。江予点一点头,说知道了,让人把门板晚些上。他穿过铺面往后头走,经过柜台时脚步慢了一慢——那处没人,算盘搁在角上,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饼,饼上盖了张纸。

他没有停。进了里间,把外衫解了,搭在椅背上,在案边坐下,就着那盏灯坐了一阵。案上摊着白天没算完的几张单子,纸角翘着,边上一方空砚。他伸手把纸角抚平,又搁下。府里那张图,他不想再画出来,可那一片地界的形状,却自己在他心里摊着:河道、埠口、七八个并着摆的府县,最东边那一道细细的水线。他伸手,在案面上虚虚地推了一下,从右往左,指尖什么也没推到,手便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了回来。

灯芯跳了一下。他把手搁回膝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把那盏灯压低了,回屋去了。

这一夜他睡得浅。案上那几张单子,他来来回回地看;图上的地名,他一个一个地认。那些河、那些埠口,是他认得却又无从说起的;那一处,是他从那里回来、又长在那里的。两边摆在一处,他望着,一夜也没望出个上下。铺子里歇得早,后头院子里没有半点声响,只有檐下那点风,一夜到亮,一直在走。他翻了几回身,枕上那点凉,捂了这些时候,也没捂热。

天亮时,他起了身。这一桩事,铺子里找不出一个人能说;他也不能往信上写。他把这些话在心里攒着,攒到天亮,起来洗了脸,到前头去了。

铺子照旧开门。

门口的日头斜斜地铺进来,在柜台面上落了一片,浅淡。宋晓在柜台后头,一手按着一沓单据,一手执笔,正一行一行地对。他见江予从后头出来,也没抬头,只把笔搁下,顺手从壶里倾了碗茶,推到柜台这一头。

“昨日回来的?”他问。

“回来的。”江予在柜台边坐下,端起碗,没有立刻喝,先捧在手里。

“府里那头,”宋晓把单据压到柜角,笔下没停,“老爷子身子还好?”

“好。”

就这一句。宋晓没有再往下问。江予捧着碗,看着碗里那点热气,也没提昨日那间书房里的话。他心里那句,本已顶到了喉咙口,到底又压了回去——揣着这样一桩开不了口的事,偏又坐在惯坐的这处柜台边上,越坐,越开不了口。他只把话咽在舌根底下,低头喝了口茶。

宋晓抬眼看了看他。这一眼来得极短,落到他脸上,又落回纸上。

“你眼睛,”他说,“比昨日青了些。”

“赶路。”

“唔。”宋晓把单据理齐,又抽出一张,头也不抬地说,“东头那边,我晌午前过去一趟,顺路把这两本账合了。你若得空,把架上那两包新到的货清一清。”

“使得。”江予说。

他站起来,把那碗茶搁回柜台上,碗底搁在他顺手的那处。宋晓的笔下没停,两个人隔着柜台,一个去后头,一个坐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铺子一天一天地开,账一笔一笔地过,日子就是从这些细碎里漫出来的;江予走在铺子往后的那条过道上,脚下踩着他熟透了的砖,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揣着的那桩事,是那张图,是那一片地界,往后再来,这处柜台、这个人、这间铺子,都要搁进那一桩里去。这一层他没有往下想,也想不下去。

府里第二回来话,来得比头一回还简。

那日是傍晚,铺子刚上第二道门板,一个府里来的伙计进了门,也不坐,只说了一句:老爷请二少爷明日过府一趟。说完便走了,连茶都没有喝。

江予站在柜台边,把这话听了,没有多问。上一趟是午后,这一趟是傍晚,人来了,话只有一句,比头一回还干。铺子里的章程前头交代过了,这一趟他不必再点,抬脚就能走。

他让管事把车备下,自己回里间坐了一阵。案上那几张单子,他一张一张叠了起来,收进匣子里。做完这些,他把外衫取下来,搭在臂上,站着等车。

这一夜比上一夜还浅。他翻来覆去,把上一趟书房里的每一句都过了一遍,过完了,又从头再想。想到最东边那一道水线,他停住了。他睁开眼,望着屋梁上头那一片暗;望了许久,才又把眼睛闭上。人在府城,这桩事想来想去,也只是想;他明白,得等进了那间屋子,话摆到跟前,才算数。

第二日午后,车到江府。

门前还是那个后生,见他车停稳,上前两步,推开了半边门。江予下了车,跨过门槛,沿着甬道往里走。两旁的人照旧往旁让半步行礼,他一一点头,脚步没有停。桂花树底下那片青石板,被树影滤着,一格一格铺过去;书房那道门半掩着,门缝里没有半点声响。这一趟,他没有在门槛外多站,也没有理衣襟,只在树底下略停了停,便上前推开了门。

屋里比上一趟亮些,窗纸换过了,日光透进来,把案上案下照得清清楚楚。

案上那张图已经不在了。案面拾掇得齐整,只摆着一本账册,笔搁在架上,砚池里那点旧墨,早已凝住发暗。江林坐在案后,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搁在案面,见他进门,抬了抬眼皮。

江予拱了拱手,唤了一声“父亲”。

他站着等。上一趟在这间屋里,江林也是不开口的,只抬手往案侧那把椅子上点了点。这一回,那只手抬起来,比先前还轻——朝那把硬木椅子的方向略略一摆,便收了回去。江予便过去坐下,背挺得直,手搁在膝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江林先没有看案,也没有看别的什么。他看着江予,那目光不重,也不逼,落在他脸上,像把一件要紧的东西,轻轻压在了一个稳处。

“那桩事,”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压得实,“你想了。”

“想了。”江予答。

江林没有应声。他伸过一只手,把案角那本账册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案面。搁下手,两只手并着搁在案面上。

“你听着。”他说。

江予便把身子再坐正了些。

江林说得很慢。话是从外头那一片地界起的——路、货、埠口、客路,还是上一趟那些,他一个字也没有改。江予听着,这些他都听过一遍,听过,也记住了。他以为这一趟,父亲还要把上一趟那篇道理再说一遍,再指着那一处点一点。可江林说到一半,话头一转,落在了别处。

“这一桩事,”江林说,“做成了,江家的家业,分你一半。”

屋里那点声响,先断了。

江予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时没有说话。他这一路上想的是那一片地界、那几条路、那十几家铺子,想的是从哪里起手、要动哪些人。他原以为今日这一场,要么是父亲又添几句嘱咐,要么是把起手的地方再点一点;案上连图都不在了,他哪里会想到,等他的话是这样一句。

“一半。”江林又说了一遍。说这一句时,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也不重,像一笔早已核过、只等入账的数目,“账在你名下,产业在你名下。做成了,就是这个数。”

他没有再多说为什么是“一半”,也没有说“一半”底下还有别的什么。他把这话搁下来,便住了口,看着江予。窗外的光落在案面上,静静地铺着,不见动;案上那本账册搁得端端正正,笔也架得齐整,案面上一处也不乱。

江予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他心里那本账簿,一页一页翻过去了——他这样的人,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在宋家做过十五年的粗活杂役,回来又被摆在那样一个若有若无的位置上;他这些年在府城、在庄子、在那些产地上,一桩一桩攒下的东西,是靠自己一寸一寸磨出来的。江家的家业,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江鸣那样的长子,也不过换来冷冷淡淡的一句。如今这一句“分你一半”,是父亲当着他的面,摆在他跟前的一件东西,摆得平平整整,不给旁人看里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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