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宗祠内,两盏烛台静静燃着,没来得及倒的蜡油聚在烛芯周围,不时溅出细微的火星。
时稳抬脚进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进狐族宗祠,没有想象中的憧憬,只觉得生漆混着蜡油的味道飘在周围,格外刺鼻。
他走上前按礼燃香祭拜,却在汇聚的蜡油中看到一点寒芒正刺向他,避无可避下,他随手从宗祠的剑架上拔出剑来挡下。
本就微弱的烛火被剑气削去,整个宗祠瞬间被黑暗吞没,但这些对妖族来说并无影响。
可当看清面前的妖后,时稳却感到呼吸似乎都困难起来,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驱使着他收剑抬手:“大长老安好,您此番召我回族,难道是还想杀我?”
“时稳,你杀父弑兄,难道不该杀吗?”
“大长老此言可有证据?”时稳抬剑的动作一滞,灵气逸散,致使整个宗祠内的牌位都躁动不安。
“你还有脸和我要证据?”大长老抬手召回飞剑,刺眼的寒芒在周身凝出冰刃,接连不断地刺向他:“这就是证据。”
他顺势看去,只见大长老指着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张晕出红色光华的符箓。
那符箓本身是黄色,可上面的字似是以朱砂写的,歪歪扭扭,趴在整张符箓上,让这符呈现出了红色。
乍看确实有点唬人,但若将这当作杀亲的证据,未免荒唐。
可几十年的教养,不断出现在时稳耳边,告诫他不可忤逆长辈,导致他哪怕并不认,也只说出了一句:“仅此而已?”
“怎么?你还觉不够,非要我抓你现行才甘愿伏法不成?”
“……”
“无话可说了吧……那就给我受死!”大长老的衣服迥然一变,身上的狐纹似醒过来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他。
狐族禁术——
唤灵
以自身血肉为代价,请厉神附身灵狐,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换命之法。
灵狐吸饱血气,甩脱大长老,赤金色的瞳孔满是森然杀意,喘息之间满天血气包围宗祠,将它的踪迹完全遮蔽。
时稳眉心一皱,两指并起,聚起阵阵清风,却只能驱散周围不足半米的血雾,勉强靠灵狐行动时带起的血雾,来判断他的位置。
巨爪撕开空气,自他身后袭来,时稳转身欲躲,大长老却也撑起身体执剑冲来,双面夹击,避无可避之际,一朵牡丹飞进了他手里。
花苞绽放,红色灵气瞬间爆发压下周围血雾。
“……”时稳看着被弹飞的一人一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手突然圈住他的腰,将他甩到了肩膀上。
“谁?”
“我原以为神君大人只是忘了过往情谊,想不到却是连我……一并忘了。”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却不用灵力,似乎只是在发泄情绪。
没有杀意,不用灵气,这人显然没想伤他。
想了想,时稳索性放弃挣扎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赤红衣摆,看背影却是格外陌生。
那人将他放下,拈起飞入指尖的一朵蓝色容锦花,直冲暴起的灵狐而去。
细软的花瓣在他手里似乎成了利剑,直愣愣刺入灵狐血肉,将其四分五裂,渐起的血在空中化为布碎,纷纷洒洒像是漂浮的彩带。
红衣人站在里面,像是俯瞰终生的神,却唯独向他伸出手来……
“阿稳,把手给我。”
“神君大人,把手给我。”
相似的话语隔着数百年的时间,同时出现在时稳耳中,让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只茫然伸出手去。
“还挺乖……”来人笑着握上他的手腕,面色温柔却狠厉地一折——
疼……
剧烈的痛觉顺着手腕传来,面前的人逐渐真实起来——
“离……慕……”
“想起来了?”离慕抓着他的手,眼底的情绪混乱不清,似是杀意又似是悲痛。
“神君大人了无声息两百年,现下还能记得我,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
“……不必。”时稳缩了一下胳膊,手腕传来的痛意明显减轻,细看才发现离慕的指尖微微亮着,是治疗阵法。
“那你倒是真大方……”离慕嗤笑一声,转身放开他。
“嗯……”时稳收回手,看向不远处,大长老被抽空了血气,像是一个被皮包着的骨架,却还强撑着要去拿手边的剑。
“大长老,请你给我些时间,我定将杀害父兄的真凶带回来,任你处置。”
“竖子狂言,尔杀父弑兄本为定数,何来其余真凶,你若还念你父生养之恩,就速速自缚受降。”
大长老的声音很轻,传到时稳耳朵里却很响,震得他耳朵生疼,满身不适,却又无从宣泄。
“时世叔,你未免太不讲理。”
时稳指尖一颤,看向身侧,离慕指向宗祠符箓,眼神轻蔑中带着一丝厌弃。
他轻笑着半蹲下来:“世叔,你把这一纸空文奉为圭臬,可曾想过这预言若为真……”
“你又如何能站在这里……毕竟如你所言,可无人能逃出定数。”
轻佻但温和的声音似春风拂过荒野,轻易抚平了时稳心中,那因大长老而起的异样。
“竖子胡言,休得放肆。”大长老指尖一转,运转灵气控剑直冲离慕而去。
“哼”离慕轻笑一声,并不将大长老放在眼里。
两人打得你来我往,灵气横飞之下,一道剑气落在屋檐引出一声脆响,时稳抬首去看,宗祠的梁柱裂开了大约小臂粗的缝隙,再打下去,绝对会塌。
可旁边两人似乎打红眼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想了想,他抬手在眉心一点,含苞的红梅瞬间绽放,一枝足有小臂粗的梅枝凭空出现。
他握住枝尾,梅枝随他心意,化成一柄金玉长剑,一剑挥出,周身一静,随之轰隆一声,周围的人似玻璃破碎溶解……
时稳再睁眼时,身旁除了他养的胖鸟,并无其他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