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抓起一个面桃，勇敢咬下一大口。还没嚼几下，面团在嘴里胀开，瞬间吸干他的口水。
“呃……”
土地公拿起桌边一盘香油蜡烛，拎出半截红蜡烛，顺手把剩下的半盏香油倒进天宝嘴里。
“溜溜缝，别噎着。”
“欸……”天宝五官全皱在一起，“太难吃了！”
不过就着油吞咽，还是轻松得多，他很快吃完一个面桃。
土地抓起第二个，不容拒绝地塞进天宝手里。
天宝叹口气：“要出息，可真难啊。哥，我都继承爸爸的官帽，当上高黎土地公了。我就当个土地公不行吗？”
“你说呢？爸爸等着你当西王母呢。”
天宝捧着面桃笑：“你又开我玩笑。”
“我没有。”土地盯着对方。天宝的手可真长啊，好似有他四只手那么长。当然了，他个高啊。个……高……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土地公强笑，“爸爸妈妈认为你是三界最优秀。”
天宝许是听得开心，主动咬下一大块面桃：“他们的确很爱我。”
“呵，那是。”
天宝边费力吞咽，边问：“哥，爸爸妈妈来看我的时候，你怎么没喊醒我？”
土地面不改色：“他们有阵子没来了。下次再来，我记得叫你。”
他不动声色地把供桌上垂下来的桌幔往前扯了扯，好完全遮住桌底下一摞样式精美的提篮餐盒。那里面全是爸爸妈妈隔三差五给天宝送来的吃食，都是天宝爱吃的。
土地公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爸妈亲手做的菜，味道特别好。他也每次都跟爸妈说天宝好开心，又吃胖了些。
胖是真的胖了些……那不就行了？他吃什么吃胖的，根本不重要。
话说，阿纳雪也是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就走吧，非要多等一年，硬是收集了一大堆稻穗尾羽、雪花露水，装在几十个碗里送来。嘴里絮絮叨叨说什么这就够了数，不算他阿纳雪言而无信。
土地公可不会管。
那些破烂就在土地庙后放了好几年。
没想到是个回旋镖……到底还是飞回来，正中他眉心。
幸亏他会演戏……
天宝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吃完一盘寿桃，肚子肉眼可见，鼓胀得老高。
“哥，我厉害吧？”他说话都费劲，“超级有功劳对不对？”
你对功劳也一无所知。你对我如何获得今日的地位，更是一无所知。
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是生下来便自动向你飞去，落在你手心。你什么都不必干，只需出生，就可以获得爸爸妈妈所有的喜爱。
所有的，爱。
“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厉害的神。”土地公诚恳地说，指向一盘番薯，“把它们也吃了。”
“我真的不行了，哥！”天宝语气痛苦，抬手比划喉咙，“漾到这里，快挤出来啦！”
“怎么能不吃蔬菜？营养不均衡，哥哥会很担心。”
土地超有耐心地劝他：“就算为了我？再吃几口，几口就好。”
“为了哥……“天宝长吐一口气，“我愿意为了你，再努力一下。”
土地感动地望住他：“好孩子。”
他抬手捏起一只番薯：“张嘴，啊……”
天宝冲他笑，乖乖张开嘴。一整只番薯连皮带肉，一家伙杵进来。
“呜……咳！”
“慢慢吃，慢慢吃。”土地起身，拍打他背部，还不忘又拿起一只番薯，伺机再塞进天宝嘴里。
土地庙内，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天宝拼上性命的咀嚼声、咳嗽声和吞咽声。
土地抬起脏了吧唧的衣袖，擦擦脸侧的汗。天宝半躺在地上，双手捧着拱得老高的肚子。供桌上，不仅装番薯的盘子光了盘，柚子也少了一个。
“我想，你应该吃饱了。”土地微笑，“你归位吧。”
“等下等下，让我缓会儿。根本站不起来，回去还得趴着，更难受。”天宝忽闪着两只单纯的大眼睛，“哥，你陪我聊会儿天吧？”
土地板起脸：“修行不可儿戏。”
“可是……”
土地没容他说完，抓起天宝肩膀，猛地往外一甩。
天宝撞开庙门，四肢在空中胡乱一抓。刚伸出去的手臂和脚掌瞬间石化，背部隆起厚重的裂纹龟壳，双眼像冰晶般石化，失去了神采。
“哐”！
大石龟方方正正地落在庙门一侧石台上，面容安详，龟壳高鼓。
土地转身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根大木棒，跟着走出门去。
他提着木棒，抬头睨着石龟：“弟弟，我又找你聊天来了。”
说着，他举起木棒，用力戳向龟壳侧边的缝隙。
说也奇怪，大石龟本应全身都是石头才对。可木棒穿过缝隙，戳中乌龟的肚子，却好似戳进一团厚实的肉里，发出“噗”的一声。
大石龟微微颤动。
土地公笑道：“你猜为什么你变成这龟样的时候，没有记忆？”
他再次用木棒尖刺向大石龟。
“我故意的。”
再刺。
“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嘭。
天宝出生了。他被赶到杂物间睡觉，屋子底下是蛇屋。爸爸妈妈说，天宝每天吃两条蛇，定能长得高高大大。
“没有你，我谁都不需要讨好，爸爸妈妈只会爱我。”
嘭。
杂物间为什么会破个大洞，他至今不知。只知道一睁眼，矮小身体被冰冷黏腻的蛇群裹得从头到脚。魂飞魄散，用尽神力才爬出来，爬到爸妈房门外，求点安慰。
却见妈妈怀里抱着天宝，半倚床头，爸爸一只手轻搭在天宝身上。两双眼睛，无限宠爱，再也分不出半点多余的爱来给他。
灯光如橘，温暖祥和。屋外的他全身冰冷，永世暖不过来。
“你是罪魁祸首，还有贪狼。”
嘭。
被蛇群缠绕的阴冷彻骨窒息感，在他讨好别人时，次次发作。那游戏神界的惫懒贪狼，凭什么深得西王母的宠信。可就是那位琢磨不透的贪狼，轻轻一句话，便将他从南斗六星擢升为北斗七星。
那一刻，他一边垂首谢恩，一边如鲠在喉地窒息。
“我恨你们。你们什么都不必付出，甚至不用努力，就得到了一切。”
嘭、嘭。
土地公眼睛发红，双手被震得生疼。他停下来。
大石龟嘴角流出好些粉红色的沫子，左眼旁边淌下一行眼泪，直滴到石台上。
土地终于欢喜得笑出来。
他真诚地、发自内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