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离合上名册，塞进口袋：“我陪你去。”

土地公大惊道：“神尊不可带走本地名册！”

焰离：“我看完，自会还你。”

土地吞口口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认命道：“请您记得一定归还。”

云翊问土地：“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土地摇头：“不要。”

云翊感觉土地公怪怪的，不过这个土地公从来没正常过……云翊转身推开庙门，焰离抬脚跟上。

青鸾蹲在一根木柱底下，相柳昂着蛇头，盘在他脚边。

“怎么了？”云翊走过去，问道。

青鸾抬头，指着面前的东西：“哥哥，你看看，认得不？”

云翊弯腰去看。一摞瓷碗，一摞木碗，摞得挺高，每摞怎么也得有十来只。木碗里空空如也，瓷碗里却放着一根早已干枯的稻穗。

云翊的心一跳。伸手拿起最顶端的瓷碗，露出下面一只瓷碗，里面放着根沾满灰尘的羽毛。他拈起羽毛，吹了吹，露出灰白色的羽尖与淡黄色的羽侧，羽毛中间则是浅灰色。

是山莺的尾羽。

青鸾问他：“我记得你刚才说什么稻穗、什么尾羽……”

“正是、正是！”云翊按耐住加速跃动的心脏，快速将那摞瓷碗翻捡一遍。全是稻穗和尾羽，有大有小，压在最底下的碗里的稻穗干燥得一拿起来，便被风吹散了。

他又去查看木碗。一摞木碗，什么都没有，最上面的木碗干裂出两道长口子。

“当然什么也没有！”云翊声音微颤，“木碗里装的是……”

“露水和雪花，早已消失。”焰离接住他的话，盯着那些碗，“原来真有人按照约定，每季来送？”

“只有小雪知道此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嗯，只能是阿纳雪。”焰离点头。

他们身处庙后，再过去几米便是山坳。这里野草丛生，平常不会有人特意寻来。

阿纳雪以前给他送露水或者尾羽来，没可能专门跑到人迹罕至的庙后，放在这一眼找不着的所在。

不，不对。阿纳雪是妖，不进庙，放在庙后情有可原。青鸾和相柳不就逛到这儿了？

那么阿纳雪应能猜到，焰离看不到这些东西。合理猜测，阿纳雪会对土地知会一声：麻烦转达，东西我放在庙后……

焰离刚想到此，云翊站直身体，叫道：“土地，过来！”

土地公挂着个粗糙吊睛虎面具，不情不愿地迈过门槛。

他绕过庙门口的大石龟，拖着沉重步伐，往庙后走。

小招刚把供桌上的米糕全部吃下肚。虽然他为了支持爸爸，嘴硬说不吃饭，但还是会饿的啊！他不吃供品怎办？小孩饿死了怎办？

他抓起一个青苹果，狠狠咬下一大口，听见爸爸喊那讨厌土地的声音。

小招这才发现，庙里只剩他一个。

“爸爸！”小招举着苹果，跳出庙门。

云翊循声转过头。土地沿着土地庙的台阶一扭身，低着头往这边走来，步履倒是稳定。

认识土地公这么些年，好像从没见他跑跳过，一直慢吞吞地走来走去。

相柳从柱子后头探出三角形的脑袋，鲜红分岔舌头一吐：“诶！你好不好走快点？”

土地没精打采地一抬头，紧跟着头低回去，小声嘀咕：“催什么催，惹人厌的……”

话没说完，他像根被猛抽一记的弹簧，脑袋“嘣儿”昂得僵直，一个“蛇”字就此卡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

“嗯哼，”相柳嘚嘚瑟瑟，把头昂得更高，“本座，相柳！”

土地“嘶嘶”倒吸凉气，脖颈僵硬，露出面具的眼里大半都是眼白。他用力往反方向看，似乎想拔腿逃跑，身体却不听指挥，钉在原地。

他脸侧当即流下冷汗，费了好大劲，只半抬起一只手，食指微颤。

众人：“……”这什么意思？

小招恰好举着苹果转过来，两条结实小腿蹬得飞快。小孩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一头撞在土地公身上。

土地来不及吭声，被小招撞得往后飞出去。

“我的苹果！”小招懊恼大叫，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仰头眼巴巴看着啃了一半的青苹果飞上天。

小招紧盯苹果，试着移动双脚，准备接住他的口粮。

没成想，两条细木棍似的物件同时也飞上天，一家伙把他的苹果撞得老远。

“小招，別捡了。”云翊及时制止，“供桌上还有吧？去拿。”

“哦对！”小招恍然，转个方向，奔回庙里。

云翊嘴上跟小招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半瘫在地上的土地公。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土地公。

云翊：“……”

如果儿子把土地公撞成半截了，这责任大不大？

土地萎顿在地，双手斜在一侧，撑在地上，吊睛老虎面具落在手边。两条裤管长如麻袋，空荡荡软沓沓的，也瘫在地上。

相柳把脑袋伸得老长：“土地，你腿呢？”

土地仓惶抬头。

他长了双好似睡不醒的狭长眼睛，细皮嫩肉的。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黑线般平滑规整的眉毛，弯曲的角度一丝不苟，整齐得像贴上去的一般。

他哆嗦着指向相柳：“走……”气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云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莫名其妙：“你怕蛇？”

土地不答，白白嫩嫩的两只小手，弯曲成鸡爪状，无助挠地，仿佛想把自己扒拉走。

云翊恍然，土地真的怕蛇。

难怪六年前，高黎山闹蛇灾，云家那会儿就没找着土地公。这才奏乐画傩，想请只神鸟下凡来帮忙。

结果焰离一头栽下来，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脸部先着地。

云翊有事要问土地，暂且委屈下相柳，便说：“相柳，你先回避下。”

相柳只好继续往旁边游，低声抱怨：“怂货。”

相柳从视线里消失，土地公灰白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土地公撑着地，喘着粗气，一边不歇气地流冷汗，一边使劲儿。终于踩着两条空裤管，站起身。

众人：“……”

云翊低头俯视土地公：“你……”

土地陡然发觉他得仰头才能对上云翊双眼。

他内心哀鸣一声，恨不能马上痛哭一场。

他被相柳吓得半死，脑袋里昏昏沉沉，压根儿没注意到，他在高黎山踩了十几二十年的木跷给撞飞了！！

龚爷爷一直在远处吃瓜，见高黎山的土地公一眨眼矮得像个地瓜，惊讶出声：“啊？好矮！”

土地向他投去怨毒目光。

吴奶奶一手挡脸，一手拉住龚爷爷：“我们回，现在就回去……土地公您大人大量，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吴奶奶拉着龚爷爷落荒而逃。

“被你们看见了啊……”土地公看着二人的背影，叹息一声。

云翊：“个子高些有什么关系？矮些又如何？请别放在心上。

土地：“……”

是么？我要是告诉你，关系到你爹妈愿不愿意养你呢？

云翊指地上的两摞碗，“你见过吗？”

土地摇头：“什么东西？为什么摆在这儿？”

他刚说完，一阵剧烈心悸凶猛袭来。他抓住胸前衣服，往后退了半步。

不会吧？要发作？现在？！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