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俨师太大声呼叫她，又被前殿乱作一团的人声掩住，火焰进展极快，迅速漫卷上屋檐，本就朽坏的椽条噼啪作响，接二连三地往地面砸去。

嘈杂的人声在耳畔，烟尘从上方渐渐压下，今日的一切似乎与过去重合，她好像回到了建康，回到了步虚台上，妙真脚下半步都不敢停。

绕道佛座后方，妙真才看见那两个圆头圆脑的小僧，一个手中抱着金箔呆愣在原地，一个机灵一些正把僧袍往墙根水渠里按。

妙真一把拽住两人，回望前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便随手抓起木碗舀水，将每人身上浇了个透。

殿后方还没被彻底波及到，却也生成了一堵火墙，她握紧两个小僧的手：“低下头，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冲出去。”

“一，二，三！”

……

直到最后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僧被扶出寺门时，那火光已经成了冲天之势。秦王所留的部下正奋力救火，可在巨量松脂的助燃下，他们做的不过杯水车薪。

慧俨心中焦灼，却没法贸然进去，只能寄望妙真找到人之后，能寻到其他出路。

“罪过罪过，怎么会这样……”住持闭眼连连默念，额侧冷汗直流，而那些工匠也瞠目结舌，谁也说不出这怪异的火从何而来，那位娘子又是如何洞悉的。

忽然殿中传来沉闷的裂声，随后演变为巨大的咯咯响，细碎又沉闷。那正殿的一角毫无预兆轰然倒塌，烟尘卷席这火焰迅速将那一片吞没。

符约赶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心脏都要停了。

只扫过一眼，他便知道逃出来的人中没有妙真。未作犹豫，他抬步就要往里走，全安不知从哪钻出来将他拦住：“殿下去不得！现在里面危险得很，等火势稳下来再——”

符约漠然瞥向他，全安下意识救松开了手。

“所有匠人，押下去审。”他丢下这一句，便阔步迈进寺门。

火光中的残垣交错，泼上去的水只来得及刺啦一声，立刻就被吞没，燎人的热浪嚣张地扑面而来，随着人手的聚集，这火才渐渐被压得不再蔓延。

灼热之下，符约出奇的冷。

即便极力克制内心的慌乱，握拳的手还是不免微微颤抖起来，前所未有的恐惧灌满心胸。

他素来万事在握，会坦然做好最好最坏的打算，可眼下却行不通，他无法再假设那最坏的情景，他怕极了。

那些恐惧转变为痛楚，一下一下地砸向他的头穴。

公主府那一夜，妙真也是这样的感受吗？这个念头闪过后，他的眼中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将自己代入妙真去思考她的路线。

妙真远比他所想的更坚韧，即便到了绝处也不会坐以待毙，目光四下观察后，他望向沿着墙根而修建的水渠，随后大步顺着其而去。

……

“善信，善信！我脚疼”僧童呼哧带喘，哎呦哎呦地往地上一坐。

妙真低下头，那小童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鞋，如今脚上黑黢黢的。

回头望去，距离中心的火光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她这才松懈些许道：“我们先歇着吧，不过这里太隐蔽，若有人来，咱们可得一起呼救才行。”

另一个僧童忙不迭点头，满眼崇拜：“善信好厉害！竟能找出这么一条路。”

坐在地上的小童发出长叹：“真有人能寻到我们吗？我在寺院中这么久，这个地方连我都没来过。”

寺中兴建了一条沟渠，连通各殿墙根，原是为了给雨季排水所用，直通慈安寺后山的古林。前几日在经堂时，妙真曾翻到过着寺中排布的图样，这才记了下来。

眼下看着安全，可若风向转过来，也就只能往山中跑，那便更加危险了，她也不能轻举妄动。

妙真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寻来，脑中不由自主涌现一个念头：若他真是符约，一定会来。

可一这么想着，心中又跟着堵了起来。

夜色暗得很快，火也有减小之势。三人没坐多久，就有脚步声慢慢朝着这里靠近。

两个小僧童一喜，连忙喊道：“救命！这里有人！”

脚步声立刻加快，只听几道哗啦的水声，眼前的火被破开一条路。路的尽头，几名兵卒还拎着水桶喜道：“娘子，你还真在这。”

妙真筋疲力尽，还没等应答，就见一个黑影快步走近，沿途的火星都跟着被带起。那人站定在她面前，眼中正充满复杂的情绪，就这么看着她。

他真的找来了，妙真犹豫着开口：“你……”

才说出一个字，那人伸臂一捞将她带起。妙真刚要抬头，下一刻又被人按入了怀中。

她脑中一空，心还未来得及怦怦跳，沉沉的声音就顺着面前的胸膛滚入耳中：“……抱歉。”

音调中不难听出后怕，却依旧是秦王的嗓音，很少有人会特意控制下意识的行为，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妙真心中悄悄松下。

她眨眨眼，试图告诉他自己没事，仰起头却瞧见他奔波过来凌乱的领口，光洁的脖颈上覆上了一层薄汗。

而那向来捂得严丝合缝的锁骨处，露出一截红绳，红绳上圆滚滚的玉珠正贴着皮肤，上面小小的‘妙’字，就这么撞入眼中。

确实的安全感想让符约收紧双臂，却又怕伤到她，只好克制着力气扶着她湿漉漉的后背。掌下的触感真实温热，这才让他因恐惧紧缩的心脏缓缓平稳下来。

可下一刻，他听见怀中的人闷声开口：“符约，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