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盛豪没理她这句。
若无必要,他不想和任何人探讨霍晔的品行。
和无关紧要的人讨论自己的身边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出卖。
曾盛豪打算在包厢露个面就走。
菜是他订的,单是他买的,席曦爸妈一来,他陪同席曦一番热络寒暄,自认足够尽到地主之谊。
等菜上齐,他借口学校有事要走,席曦一把拽着他胳膊,责怪道:“我爸妈这么老远来,你再多聊会儿嘛。”
曾盛豪茫然与她对视,不懂她怎么出尔反尔。
席铨没管过家事,大晚上推掉无数应酬工作,只为不远千里来探望女儿,也无心惹是生非。
他看出曾盛豪不太情愿,心中早就不愿强人所难,便挥手示意:“小曦,既然盛豪有事,就让他先去吧。”
席曦犯了倔,拽着曾盛豪不撒手,仰脸问:“如果你爸妈来了,你也就聊两句走人吗?”
长辈面前,曾盛豪不好让人家女儿太丢脸。他硬邦邦地抽回手,一脸阴重地坐了回去。
席母也看出不对劲,但前段日子在电话里,女儿不止一次表露过对这个男生的喜爱,今天她仔细一瞧,果然是知书达理,气宇非凡,也就将他显而易见的抵触情绪给无视掉了。
除去曾盛豪,一家三口吃得这顿饭可谓是相谈甚欢,温馨又热闹。
两小时过去,酒足饭饱,曾盛豪打过招呼就要走。
席曦又拽住他,说她父母都带了行李,等下需要他帮忙抬到后备箱,再顺路送他们去酒店。
曾盛豪拒绝:“有门童。”
席曦笑:“你做侄子的不懂尽点孝心?”
曾盛豪沉下脸:“你是故意的。”
席曦冷笑:“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就凭今天你们几个大男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你给我做牛做马都不为过!”
曾盛豪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我好像已经警告过你了。”
席曦有恃无恐:“你觉得我会怕你?”
话虽如此,曾盛豪见她还算识相,始终没有乱讲话的意思,也就忍着脾气,陪着他们一家人去酒店安置。
他不愿再坐她车,自己另打了出租,去酒店路上接到霍晔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曾盛豪眸底浮起一层冷雾,凝神望着车窗外繁华都市的霓虹乱影。
“等下去酒店,再陪着她爸妈去附近逛一逛。”他难掩怨气,“早知道我就听你的了。”
霍晔笑了:“他们一家人遛你呢吧?”
曾盛豪:“可能吧,他们都看出我不高兴了。”
霍晔:“哪个酒店?”
曾盛豪:“你不用过来,过了今晚,我不会再跟她接触了。”
大概是“今晚”这个词触动了对方的神经,霍晔语气不善:“我再问你一遍,哪个酒店?”
曾盛豪犹豫了几秒钟,便把席曦父母即将下榻的酒店名字说了。
曾盛豪打车到的晚,刚在门口付完车费,就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保安连人带行李,把席曦一家三口全赶了出来。
前台经理一脸微笑立在台阶上:“不好意思,今晚酒店客满,恕不接待。”
席曦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刚才还好好的,我们可是交了钱的!”
前台经理点头:“好的。”
眼神示意身旁高头大马的保安。
保安面无表情地走近,扬手朝她洒了一地的钱。
一阵阴冷秋风吹拂而过,无数钞票像无形的大手,不断掌掴在她和父母的脸上。
席曦猛然扭脸瞪向立在不远处的人,恨得两眼发红。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曾盛豪试图保持礼貌,然而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在微笑。
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讨厌她。
席曦领着父母离开了,想必是另去找酒店。
但他知道,整座京城没有人会再接待他们。
临走前,两方擦肩而过,席母扑上来张嘴就骂,被席父一把拦住。
席铨沉眸盯着眼前这位小辈:“盛豪,你这次做过分了,我劝你尽快想办法给家里交代吧!”
曾盛豪不卑不亢:“这件事追始溯源,全仰赖席叔叔助纣为虐,您明知故犯,所以我认为自己不需要交代。”
席铨冷笑一声,扔下一句“你爸妈可真是生了个能言善辩的好儿子!”,恨恨拂袖而去。
这事似乎到此就结束了,即便双方以不愉快收场,曾盛豪认为他彻底自由了。
他打车回公寓,路上又给霍晔发了条消息,让对方适可而止就好,然而对方根本就没有回复。
曾盛豪突然有些不安。
他试图联系龙溪,龙溪不接他电话;又打电话找江箫,江箫说今晚霍晔和沈轻在操场上聊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接着打电话找苏姿,苏姿正趴在SPA美容院敷面膜,闭着眼懒洋洋回复:“你老公,问我干嘛?”
曾盛豪心情沉重地挂断电话,急匆匆赶回到公寓,家里也空荡无人。
曾盛豪有些心累地瘫在沙发。
料想霍晔不愿听他念经,一做了坏事就躲得他远远的。
他太清楚霍晔的风格,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笑意盈盈自诩人间真善美,真逼急了,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席曦一家人哪里遭得住?
就是不知道……霍晔到底想要干什么。
犹豫几分钟后,他拨打了赵茂青的电话。
对方接通,语气诧异:“喂,盛豪?”
曾盛豪连忙问:“你知道霍晔在哪里吗?”
赵茂青顿了顿,问:“出什么事了吗?”
曾盛豪:“他不接我电话。”
赵茂青失笑:“就这?可能在忙吧。”
曾盛豪语气笃定:“他在干坏事。”
赵茂青试图刨根问底,曾盛豪死不松口,只托对方帮忙打听一下霍晔行踪,若有发现,立刻劝阻。他倒不是圣父心泛滥,只是席曦那句有恃无恐的“他是坏人,但你是好人”越来越扰得他无法安宁。
如果席曦仗着他慈悲,非要把他和霍晔之间的事抖出来,这是他自己明知故犯,确实拿她无可奈何。
他不希望霍晔把这事越闹越大。
赵茂青听出他着急,说了句“我去问问”,然后挂断电话。
偌大客厅漆黑昏暗,连一盏台灯都没开,曾盛豪焦心如焚地坐在沙发上,澡也不敢洗,生怕错过任何一通电话。
这么一动不动地静坐了两个小时,赵茂青终于打来电话,笑道:“他去找A大校长了,听说是打算开除一个女学生,你放心,A大那边挺有职业操守,认为他一句简单的‘强抢民男’不能把他家学生定性为‘女色魔’,一帮领导在酒桌上哄着劝着给他拒了。”
曾盛豪轻吁一口气:“那就好。”
赵茂青沉默几秒,问:“那个女学生,是跟你有关吧。”
曾盛豪不太情愿地“嗯”了声。
赵茂青无奈:“盛豪,你别怨我多嘴,他本该是个很谨慎克制的人,连继承集团都要化名从基层做起,轻易不去操权弄术,这两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你去抛头露面,再这样下去,不止是他,他们全家都迟早要因你惹祸上身。”
曾盛豪默然半晌,说:“我没让他为我这么做。”
赵茂青直言:“你答应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默许了他会为了你不顾一切、赴汤蹈火。”
曾盛豪无言以对。
赵茂青叹气:“算了,你记恨我也好,去找他告状也好,这话我都必须要说。”
“盛豪,你们不合适。”
“你是明理的人,找个恰当的机会和他分手吧。”
“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自己的事。”
故作镇定地撂断电话,他迫不及待地给霍晔发了几条消息,问对方阴谋计划都泡汤了,怎么还不回家?他好想他。
霍晔依旧没回复他,不晓得又跑去哪里折腾了,他突然觉得很孤单,墙上石英钟秒针行走时哒哒的响,衬得空荡室内愈发寂静骇人。
他视线投射向虚空,在电视柜正上方,悬挂着二人身穿西装的巨幅合照。
那是在裁缝店拍的,他每次帮霍晔定做西装都去那家店,日子一长,老板想必瞧出些什么,有天主动提议,说他们楼上有摄影棚,等下帮霍晔量完尺寸,他们可以进去玩儿一圈。
“设备都是专业的,本来是给我家模特拍广告用的,今天正好摄像师在,你俩要不要也去拍一张?”
他扭头征询意见,霍晔笑声拒绝。
老板看出他们顾虑,便也笑:“放心,既然都签过保密协议了,这里就没人会乱说。”
霍晔当即就拉着他进去了。
摄像师一见他俩并肩走来,眼底不自禁流溢出满意的光芒。
他说:“佳偶天成,你们俩相貌气场相当,无论哪个角度都会很好拍。”
华辉耀目的聚光灯下,摄像师笑着指挥他们动作再亲密一点,曾盛豪以为霍晔会扑过来吻他一下,霍晔却命人搬来两把椅子。
镜头面前,他和他并肩而坐,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霍晔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这张随意拍下的合照就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霍晔将这幅无名无分的照片放大十倍,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阿姨每天进进出出,从没说过什么,他也就没说什么。
夜深了,他想念的人还没回家。
曾盛豪怔怔地望着那张合照,眼尾泪水不自控地流出。
他罕见地给对方发去信息:
【霍晔,我喜欢你】
【如果重来一遍,我一定每天都用中文给你讲】
【可惜又一个夏天过去了,我们还没有打过网球】
还有一句【我爱你】刚编辑好,正要点发送,他爸的电话突然就弹了出来。
嘈杂铃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异常刺耳难听,紧扣心弦。
曾盛豪预感到什么,将和霍晔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
然后一脸平静地接起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他爸怒不可遏,第一次吼他:“曾盛豪,你立刻给我滚回家!”
曾盛豪不自觉站起身罚站:“席曦的事,我可以解释。”
“别和我解释!和你爷爷解释去吧!”
“他刚进了抢救室,已经快被你和你那位惹不起的男朋友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