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修元还在民安镇上的书铺里买来一套棋具，不过这镇子偏僻破落，那棋盘也不过一块寻常榆木削成的方板，刻在上方的纵横十九道棋线也不甚齐整，有几处已经磨得模糊，棋子也是黑白两色的石子磨出来的，分别放在两只粗陶碗里，所幸也不影响对弈。

他在院里西侧的石桌上摆好棋盘，萧翀在他对面落座，一人执一色，边下边谈话。

赵修元：“鲁侍卫已经和飞影取得了联系，派出去的探子也说太子的人撤去了大半，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京，届时，飞影也会派人与我们接应。”

“王爷，这次……没想到，太子竟然动了杀心。”

萧翀一顿，举棋未定，他也没想到，萧城会突然之间这么心急，“文公公是他的死士，想必一早就在筹谋今日，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手，怕是早已不在乎父皇如何想他。护国公手握重兵，连父皇都多有忌惮，有护国公在，萧城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赵修元叹气：“陛下身子大不如前，国公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嚣张了。”

赵修元已经连败三局，说话间，又是满盘皆输，他苦笑一下，自愧不如：“王爷棋艺高深，在下甘拜下风。”

不久后，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修元面对着门，第一个发现了来人是谁，“阿玲姑娘回来了。”

木门吱呀转开，萧翀微微侧过了身子，便看见那红衣女子信步而来，手里拎着一只受伤见血仍扑腾翅膀挣扎的山鸡。薛清菱脸上洋溢着笑容和骄傲，步态轻快，高束头顶的马尾辫随之晃动，黄昏晚风抚过，扬起红色的裙裾。

萧翀看她之时，想起了出自她手笔走游龙的画作，而她却如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眉如远山，眼如点漆，笑若春风，一步一晃绰约飒爽。

仅仅是朝他走来的这几步路，喜悦便溢于言表。这几日她跟着鲁侍卫等人上山打猎，就算是收获不多，也总是带笑而归，一如她生平明媚恣意，向往自由的模样。

萧翀垂下了眸子。他与她相识已有十六载，她自幼如此，不曾变过，其实他从来都不讨厌她这幅模样，只是不喜她善与人相交，同谁都能谈笑风生地说上几句话。他知晓困在她府中她有多憋闷，只是……她是跑过一次的人了，难免会再动同样的心思；因此他虽不喜出门，也会隔三差五陪她出府看她想看的热闹。

回忆间，方才女子手上的山鸡扑通一声扔在了他脚边，那只鸡因受了伤无法站起，围着他的裤腿打转，将灰尘蹭上去。

薛清菱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怎么样？这是我亲自射杀的鸡。士兵们的射术是很厉害，可偏偏唯一的猎物让我抓到了。今日大家可有口福了。”

边说话，视线边瞥向某人的后脑。分明是在含沙射影，回讽他先前嘲弄她技不如人，跟着上山也没有太多作用。

萧翀承认是自己低估了她，他不动声色从陶碗捏了枚白棋，目光落在棋盘上，未回头看她，却听着这段话想象出了她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神色，不由弯起了唇。

赵修元鲜少能看见王爷露出如此由衷笑意，也跟着欣慰抿嘴而笑。

薛清菱看不见萧翀在笑，只当他是出于羞愧无地自容不敢直视她所以装聋作哑。

那只山鸡不知何时挪到了赵修元脚下，赵修元将它抓起，刚好鲁侍卫也进了家门，揪过鸡关去了厨房。

只是这一时分神的功夫，赵修元又输了一盘棋。收棋之时，在旁看了许久的薛清菱来了兴致。

她可是好久没有下过棋了，她从下棋这件事上摸不出什么门道，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当初学它，一是萧翀喜欢，二是想在父皇面前班门弄斧。但萧翀下棋从不让着她，次次要她那么难堪。

许久未下，手心也痒了起来，刚好他们也结束了，薛清菱说：“赵大人还下吗？不如我与你下一局可好？”

薛清菱也没有与赵修元切磋的胜算，他既然能与萧翀下这么久的棋，棋艺一定也不差，但至少赵大人温和有礼，说不定不会让她输得那么没面子，又不会像刘方俊一样频频悔棋。

谁知赵修元和她想的一样，认为昭华公主素有才女之名，又与王爷相识多年，或与王爷一样精通棋艺，而他已经连败一下午，难免也产生了挫败，更无信心再和同样不凡之人对弈，便抱歉含笑道：“阿玲姑娘，在下马上就要烧火做饭了，不如就让王爷陪姑娘下吧。”

“哦……”薛清菱道，“那就算了。”

她当没听见最后一句，转身背影轻盈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