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春去秋来又一岁。
本该阖家团圆的新春之际,朝中传来惊人消息——宋无枫死了。
宋无枫带军谋反,忘恩负义,杀往日恩师孟阁渊,胆大包天,再伤清宁帝。众人齐心协力将此人扣押,逮系狱中,圣旨已下,即日便取下宋无枫顶上人头。苍泽卫将领已死,新将欧阳疑代其任职。宋府人走茶凉,封贴必宅,锁闭居所,再不出入,钦此——
昨日的事,今日可就有了判决。
“我说什么来着,不用慌——他莫名其妙带着大军进城,有去无回!”
“如今想来也是后怕,若他真想做些什么,京城就这么大点,中析可算是不能住人了。”
“陛下没诛他九族,首级也未高悬城墙,还是手下留情了。”
“可我看他并无造反之心,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宋无枫从前虽恶名千里,可近些日子也没做出什么坏事,更何况那日进城,本本分分,什么也没做啊。”
“啧,怎么又是你。上次说王紫英可怜的是你,这次说宋无枫无辜的也是你,人家都是秋后算账,你是秋后后悔,怎么哪哪都有你,去去去——”
“死了刚好,那东西活着就不消停,有他没他大燕都一样。”
“可是他不是之前击退蛮夷,立了大功?”
“那又怎样,若不是孟阁渊援军及时,他哪能有这个功劳——罢了罢了,人都死了还说这些作甚。”
值新春之际,过往事留在泥沙中任其掩埋。起初人们路过时还会看两眼,说几句,有些好奇或许还愿意翻开滚烫沙子探查深埋地底真相。白驹过隙,风沙过境,本来一丈高的地方变成十丈,前人逝去,后人又来,谁还会知道此处埋着一个东西,一个鲜有人知晓的真相,就悄然被历史轴轮吞噬。
日后,不会有人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史书上记载的也只有宋无枫带兵谋反,一败涂地。
前些日子风雪不停,如今事情都过去,倒是风和日丽,春日影子缓缓延伸。
荷花池中鱼儿游得也比往日欢快,鱼尾交缠,春光照现。
晏玦从朝中归来,奏折落了一座又一座,却是看也不看,任由其摇摇欲坠散落满地。
从前他独自待在宫中,除了政务并无他事,可太极之乱后就有了比批阅奏折更重的事。他满心欢喜推开门,屋内的景象与外头截然不同,外头是暖光,屋内却是冷光,外头五颜六色,屋内便是黯然失色。
晏玦定在原地,无奈拧着眉头,现在不仅有比批奏折更重要之事,也有更令他愁容之事。
宋峭只着内衬坐在榻上,唇瓣干裂,唇角破损,脖间布满密密麻麻的牙印,青红交加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瞧见之人可以轻易想象到这人经历了什么。就连手指,耳垂也没有放过,像一个破烂的娃娃,让人心生怜爱之心,又忍不住暗骂身后之人举止多么粗暴,绝对与现在唯唯诺诺的皇帝联系不到一起。
破碎之人,被屋外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他眯了眯眼睛,不由阖上双眸。
卷帘未闭,屋内应该是明光洒落,可晏玦却觉得好暗,好灰。
“把门关上。”榻上那人终于吭声,语气有些不满,“太亮了。”
晏玦乖乖关上门,他知道对方此刻恨自己,可没关系,日子还很长,他们可以慢慢来,终有一日还是能回到从前那般。
“什么时候醒的,饿不饿,我现在就让人过来送饭。”
宋峭人虽低沉却不搞绝食那套,当着晏玦的面把送来的饭菜全部落肚。对方似乎喜欢看他用膳,嘴角止不住的笑:“用完膳,还要抹药,你要乖乖配合。”
宋峭斜他一眼,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这些日子热闹极了吧,他们都在说什么。”
晏玦佯装无事:“说什么?也没说什么,年关将至,大家都想着怎么过年呢吧。”
宋峭狠狠将碗托砸在桌面,冷笑一声:“当初我只身闯入宫中,杀了孟阁渊还准备弑君,你是如何说服那些老东西放过我的——假意杀了我,好骗过自己也骗过他们是吗。”
闻此,晏玦嘴角的笑落了下去,低声问:“谁告诉你的。”
宋峭只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晏玦紧接其上:“是沈衡吗。”
宋峭:“……”
晏玦眉眼低沉:“你今日见他了吗。”
宋峭看他这般给自己气笑了:“你在说什么,你有病吧。”
话音落下,晏玦忽地起身,冷不防走到宋峭面前,冰冷的手覆在他的脸颊上,不悦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前些日子你偷偷跑出去见了他,还与他相谈甚欢,我都知道。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担心会控制不住自己又让你伤心,可你又为何得知这些,是不是那次之后,你们又见面了。”
他已经极力压低即将爆发的情绪,本以为压着气息说话会让自己语气柔和一些,可惜,反而咄咄逼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峭没有躲闪,也没打算说谎:“那日你在朝中,我一人无聊想出去走走,不巧碰上沈衡,我想感谢他帮我安葬母亲的恩情,可他看到我却很惊讶,因为他以为我死了。”
晏玦神情复杂,质问他:“之后呢,你们有没有又见过面。”
他知道沈衡对宋萧年怀有不轨之心,明里暗里防着那人,又因为宋无枫早就被自己“处死”,所以他要限制宋萧年行动,等到风波过去世人彻底忘了此人,再将他放出去。
或许时间很长,或许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但宋萧年还不能随意走动,就说现在,此刻,他还不能脱离自己的控制。
宋峭听他说话只觉可笑:“晏玦,我母亲受人欺负的时候,你可上前帮过哪怕一次。”
一说此人屋内氛围都变沉重起来。
晏玦神情一怔,抿着嘴,没有说话。
宋峭又说:“可你不帮我也没有怪你,因为你不帮却有别人帮我,如今我想感谢他,有错吗。”